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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椅

    第八十二章·长椅
    心理疏导室的窗开着一条缝,风把纱帘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
    艾汶合上记录本,笔帽按出咔哒一声。
    今天就到这儿。她伸了个懒腰,别想太多,药记得按时吃。外面天气这么好,别急着回去躺着,多出去走走,晒晒太阳。这是医嘱,不许讨价还价啊。
    洛芙娜嗯了一声,站起来。
    一个人行么?艾汶问。
    行的。她说,以前也是一个人。
    艾汶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替她拉开了门。门关上前又探出头来:走累了就休息,别逞强。
    疗养院的外围比宅邸的花园乱得多。草不修剪,东一丛西一丛,风过时整片伏下去,再慢慢直回来。洛芙娜沿着石子路走,走得不快。
    没有人跟着她。
    伊莲诺安排她来,只派了一辆车。没有薇拉,连保镖都没有。接管的医师说,疗养院有围墙有门禁,安全得很。
    安全得很。她在心里把这四个字过了一遍,一时分不清是松了口气,还是别的什么。
    没有人盯她的背脊直不直,没有人纠正她的步幅。她想停就停,蹲下来看蚂蚁搬家,看了半天,也没有人提醒她蹲姿不雅。这在宅邸是不可想象的事。
    原来没有那些规矩束缚,是这种滋味,她好久没尝试过了。
    她应该高兴的。她对自己说,这是好事,是伊莲诺夫人信任她了,肯放她一个人出门。
    可是送她来的那辆车开走的时候,她站在疗养院门口,看着车尾在路口消失,站了很久。
    宅邸没有人留她。两千四百公里外的那个人,也没有问她为什么来,什么时候走,谁陪她来。
    通讯器在口袋里。她摸出来,打开屏幕。
    最后一条消息还是那两个字,到了。
    她回的嗯躺在下面。
    之后,再没有了。
    她把通讯器塞回去,接着走。
    路过苗圃时,她往里看了一眼。老树还在,树下那几畦花苗换了新的一茬。第一次见赛德里安就是在这里。那天有雾,她坐在老树底下,睡裙下摆沾着泥。现在想起来,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后颈的缓释贴还贴着,边角被汗浸得有点翘。人造的雪松味淡得近乎没有,贴与不贴,身体已经分不出来了。医生说,建立耐受就是这样。
    她的身体被真的养刁了,假的,不认了。
    想到这里,喉咙有点发紧。
    她想阿列克斯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正绕过一排冬青,脚步骤然慢了半拍。
    想念他的信息素,清冷的雪松味,浓起来能把人整个裹进去。想念他横在她腰上的那条手臂,睡着了也不松。她半夜醒来不敢动,怕吵醒他,就听着他的呼吸,听到自己再睡过去。
    可是,想念一个不要她的人,算什么呢。
    她不知道这算什么。只知道这个念头很不应该,又很固执,按下去,又浮上来。
    最近她更多思考的是另一个问题——这段婚姻,要怎么办。
    伊莲诺的标准她都达到了,每一次出席那些重要场合,她完成得很好,有时伊莲诺还会表扬她。可是没有用,他问的是她爱不爱,她不想骗他。
    爱不爱。她把这两个字翻来覆去地看,横竖都是生词,她想不明白。姑姑教的是吃得来、睡得着、账算得清,三样她都占了,可他问的不是这三样。
    日子一天比一天近,等他回来……
    她不敢往下想。
    石子路拐了个弯,眼前一片空旷的草地,边上立着一张长椅,深褐色的漆被太阳晒得发亮。
    腿有点酸。这几天睡得不好,才走这么点路,就累了。
    她走过去坐下。椅面晒得温热,隔着裙子熨着腿。
    草地上有几只鸟,灰扑扑的,蹦蹦跳跳,啄两下草籽,又齐齐飞起来,落得远几步,接着啄。
    她看着它们,看了很久。
    看久了,她试着数,数它们蹦几下就飞一次。数到第七下,乱了,重新数。
    心里空落落的,又说不上想要什么。坐在这里,风吹着,太阳晒着,比宅邸任何一张沙发都松快。可是松快完了呢。回去,吃药,睡觉,等一份致辞稿,等一个不会亮的聊天框。
    她把手放在膝盖上,指腹无意识地蹭过食指指尖。玫瑰刺扎破的地方结了痂,硬硬的一小点。
    远处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草被踩倒,又弹起来。
    她抬头。
    一个人影从草地那头的小路拐过来,深灰常服,肩线笔直。逆着光,她眯起眼,认了两秒。
    ……赛德里安?
    他也看见她了,脚步顿了一下。
    夫人?他走近,你怎么在这里。
    伊莲诺夫人让我……让我来调整一段时间。她说,刚做完疏导,艾汶让我多出来走走。你呢,你怎么会在这里?
    军区和疗养院有个联合项目,我过来跟进,就临时住这儿。他说着,很自然地在她旁边坐下,隔出一臂的距离,朝西边抬了抬下巴,就在那栋白楼。
    她往旁边挪了挪,给他多让出些位置。
    他似乎没注意她的挪动,目光落在草地那几只鸟身上。
    这个时候,她问,你不用工作吗?
    这段时间还算清闲。他说,无聊的时候出来走走,当作休息。
    哦。她点点头,没想到能在这里碰到你,我还以为……
    以为不会再见了?他侧过头看她,眼里有一点笑意,所以你就急着把手帕还给我。
    她怔住,脸热了起来。
    艾汶……和你说了?
    说了。他转回去继续看远处鸟,语气听不出什么,她说,你很在意。
    毕竟是你的好意。她小声辩解,手指在膝盖上蜷起来,当然要好好对待了。
    他嗯了一声,没再接这个话。
    这时,口袋里的通讯器震了一下。
    她的手比她的念头快。反应过来的时候,屏幕已经翻开了。
    不是他。
    是礼宾处的署名,很长一串官衔,正文很短:统一纪念日致辞稿已定稿,附件在下方,直播彩排安排在后天上午,请准时出席。
    附件图标静静地躺在那里,她没去点。
    她把通讯器扣在膝盖上,屏幕朝下。
    风从草地上过来,把她一缕头发吹到脸上。她抬手别到耳后。
    赛德里安的目光还在那几只鸟身上,什么也没问。
    风里有一点很淡的味道,她仔细分辨了一下。白茶,他的信息素,要很用力才捉得到,风一停,就没了。
    他看鸟,她就看他的侧脸。他的睫毛很长,瞳色比常人浅,被太阳照着,近乎透明。
    在这里还习惯吗?他问。
    挺好的。她想了想,起码,比在宅邸好。
    为什么?
    这里很安静,没那么多规矩。她说,而且……
    而且什么?
    她转过头,看着他的眼睛,笑了:而且,还有你和艾汶在,能和我说说话。
    他看着她,停了半拍,才跟着笑了。
    宅邸那边,他问,没有人陪你说话吗?
    她脸上的笑意淡了些。
    ……阿列克斯他……很忙。她低下头,手指绞在一起,没有时间陪我。
    忙到——
    他停住了。
    抱歉。
    她抬起头,没明白他抱歉什么。他已经恢复了平常的语速:确实。执政官么,忙也不是怪事。
    刚才那半句是什么,她没敢问。他的视线在她抠着漆缝的手指上停了一停,在那点硬痂上停了一停,什么也没问。鸟蹦到近处来了,歪着头,打量长椅上的两个人。
    她张了张嘴。
    如果……
    如果他只是不想理我呢。
    这句话在她喉咙里滚了一圈,没有成形。
    没什么。她说。
    他等她,没有催,也没有追问。沉默搁在两个人中间,不难熬。
    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语气还是那样不紧不慢:
    那你无聊的时候,可以来找我聊天。
    他顿了顿。
    我不忙。
    她怔了一下。
    这三个字太平常了。她认识的人里,没有人不忙。阿列克斯忙,哥哥忙,伊莲诺忙,连艾汶都要按表排病号。
    只有这个人说,我不忙。
    ……好。她点了点头。
    我一般——
    洛芙娜!
    艾汶的声音从石子路那头过来。她快步走近,白大褂换成了便服,帆布包斜挎着。她先是冲着洛芙娜来的,走近了才看清长椅上的另一个人,脚步明显顿了一下。
    ……哥?她看看赛德里安,又看看洛芙娜,你们俩怎么在一块儿?
    碰巧遇到的。洛芙娜说。
    碰巧。艾汶重复了一遍,转头看她哥,你今天怎么有空来这边?平时都不见你这么闲。
    我有没有空,赛德里安说,不需要和你报备吧。
    哼。艾汶不跟他掰扯,伸手把洛芙娜从长椅上拉起来,走了走了,有人来看你。叫薇拉·科林,说是代表伊莲诺夫人来探望。
    薇拉。
    洛芙娜的瞳孔缩了一下,长椅上晒出来的那点暖意,从脊背上退下去了。
    赶紧的,别让人家等太久。艾汶拉着她往楼里走。走出几步,压低声音,怪人来的,离他远点。
    洛芙娜不明白这话从哪里说起,她回头看了一眼。
    赛德里安还站在长椅边上,见她回头,抬手挥了一下。
    她也挥了挥手。
    那声怪人顺着风飘过来。压低了,还是飘过来了。
    赛德里安在长椅上重新坐下,旁边半张椅面的余温一点一点散掉。草地上的鸟落回来,蹦蹦跳跳,歪头打量这个不走的人。
    她那句没说出口的如果,他到这一刻还在想。只起了个头的话,接不住,也不能追问。
    不急。
    洛芙娜刚到疗养院那天,他就拿到了病历,心理疏导排在每周三、周五下午。医嘱里有一条,建议多进行户外活动,末尾的签名龙飞凤舞,是他妹妹的字。
    今天是周三。
    (第八十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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