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一章·缺席
阿列克斯走的第三天,洛芙娜开始数时间。
她躺在床上,脸朝着墙壁。阳光从窗帘缝隙里移进来,又移出去。她数自己的心跳,数到三百下,乱了。重新数,数到两百,又乱了。
女仆把餐盘放在床头柜上,再原封不动地端走。
枕头上的雪松味一天比一天淡。她用力吸,想把那点味道抓进肺里,吸得越用力,头越疼。后颈的缓释贴换了一片又一片,医生说,过渡使用会建立耐受。
通讯器在床头柜上,屏幕朝下。
他落地那天发来一条:到了。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回了一个字:嗯。
然后就没有了。她不敢找他,她怕自己发过去的每一个字,都是他的负担。
——
第四天傍晚,洛芙娜下了床。
她换上园艺的软靴,走进花园,径直走向宅邸原有的那排玫瑰。深红的,许久未修剪,有些杂乱。
管家说玫瑰该修了。她说,我来吧。
她想做点事让自己不再想他。
花枝剪握在手里,很沉。她照着园丁教过的样子,斜着下剪,剪掉残花和盲枝。雨后的花枝很滑,剪到第七枝,花茎从剪口滑脱,她下意识伸手去抓——
花刺扎进了食指指腹。
她缩回手。一点血珠冒出来,慢慢涨大,在傍晚的光里红得很深。
疼倒是不疼,可她盯着那点血,鼻子忽然就酸了。
……坏蛋。
她小声嘟囔了一句,往衣服上擦了擦手指,继续剪。
问那种问题做什么,我又不知道。她剪掉一截残花,又没人告诉我,我怎么知道。
我就是想有个人陪着而已。吃饭的时候对面坐个人,睡觉的时候旁边有个人,这很难吗。
一剪刀下去,剪秃了一小枝。她看了看,懒得补救,随手甩进篮子里。
要我做什么就做什么,鞋磨破脚跟我都没吭声……还要我怎么样嘛。
答不上来就生气,生气就不理人,不理人就跑掉。还跑得那么远。
再说了,她小声嘀咕,嫁都嫁了,喜不喜欢的有什么用,我又没得选。
她伸手去掐一截盲枝,用了点力,枝条啪地断了。
他凭什么……
四个字出口,她自己先愣住了。她抬起头,飞快地往四周扫一眼。花园没有人,门廊也没有人,只有风。她的心跳得快,像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一件会被记进档案的事。
她低下头,一剪刀下去,把一根开着花的好枝也剪断了。
她盯着那截断枝看了两秒。
走了就别回来。
又过了一会儿,小声补了一句:
……还是回来吧。
风从花丛里穿过去,吹得她鼻尖凉凉的。眼泪掉下来,她抬手背蹭了一下。
跟你们说这些干什么。她对着玫瑰丛小声嘀咕,你们又听不懂。
洛芙娜蹲下来,把剪下来的枝条收拢,码成一小堆。眼泪掉进泥里,洇出一小点深色。
她扶着玫瑰丛的围栏站起来。
蹲得太久,腿麻了。两天没怎么吃下东西,眼前猛地一黑,耳膜里嗡的一声,所有的声音都退远了。
她晃了一下,往前栽倒。
额头磕进湿润的泥土里,鼻尖蹭到一株雏菊的叶子,糙的,带着绒毛。
很远的地方,有脚步声在跑,有人在喊什么。剪刀从手里掉下去,磕在断枝堆上。
然后没有了。
……
有人在叫她的名字。一声,又一声,落下来,变成了母亲的声音。
洛芙娜,你姑姑周六试礼服,我走不开,你替我去陪她。
姑姑要结婚了吗?
嗯。去了听话,别乱跑。母亲顿了顿,又说,替我看看,她状态怎么样。
姑姑泰瑞莎,是父亲最小的妹妹,alpha,很年轻就接手了家族的部分生意,打理得很仅仅有条,父亲总是在洛芙娜和哥哥面前称赞她。洛芙娜很喜欢她,因为她每次来家里,都会坐在她旁边听她说话,即使是一些小孩子的无聊话题,也从来没有不耐烦过。
试礼服那天,三个设计师围着姑姑改腰线,别针在缎面上进进出出。姑姑站得笔直,问一句,答一句,其余时候不说话。
她坐在软凳上,两条腿悬着,够不到地面。看了半天,她小声问:姑姑,你开心吗?
设计师们都笑了。姑姑从镜子里看她,也笑了笑。
哪有开不开心的,洛芙娜,看一桩婚事,别问喜欢不喜欢。就问三样:吃得来,睡得着,账算得清。
那姑姑三样都占了吗?
镜子里,姑姑的笑停了。
那当然,你姑姑命好。
婚礼那天,哥哥牵着她出门。父亲和母亲走在前面,中间隔着一个身位。上车时,父亲拉开后座的车门,母亲已经坐进了前排。父亲扶着车门站了一秒,把门带上,自己绕到另一边上车。
一路上,父亲看报表,母亲看窗外,两个人没有说一句话。哥哥把她的手攥在掌心里,跟她玩手指游戏。
婚礼现场的花墙高过所有人的头顶,白的、粉的、淡紫的花一层压一层,香得发闷。拍照的时候,母亲的手搭上父亲的臂弯,快门响过,手收回来。
新郎是一位和姑姑年龄相当的omega,政府某位议员的儿子,长相端正,姑姑还算满意。
仪式上司仪请新人交换誓词。新郎替姑姑整理头纱,又替她拉开椅子。姑姑接过他递来的酒杯,说了声谢谢。两个人站得笔直,朝着宾客笑,笑得很浅。
父亲站在花墙底下,脸色不太好看,看到姑姑正好经过,说:这些花从两个星系外运来,你结个婚排场真不小。
哥,大方点嘛。泰瑞莎反驳,既然丈夫我选不了,场面上总得下点功夫,又不缺那点钱。
父亲哼了一声,没接话。
仪式结束,她提着裙摆到处找姑姑,在花墙前面找到了。姑姑一个人站在那里,仰着头看那些花。她叫了两声,姑姑才回头,脸上笑着,蹲下来,替她把裙子上的蝴蝶结理好,然后把自己的手捧花塞进她怀里。
给我们家最小的姑娘。以后洛芙娜的婚礼,也要这么办。
“也会有那么多花吗?”她问。
“那当然,比你看到的还要多。”
父亲和母亲临时有事晚走一步,她和哥哥先回家。
回家的路上,她抱着花,和哥哥坐在悬浮车后排。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
哥哥,我什么时候可以结婚呀?
艾维德侧过头:洛芙娜为什么想结婚?
结婚就可以穿好看的裙子,还可以看到很多不一样的花。
哥哥看着她,笑了一下,笑得有点苦。
可是哥哥不想洛芙娜结婚。
为什么?
你想啊,你要是结婚了,就要搬去别人家里住了。不能和哥哥住在一起,也不能经常见到哥哥了。那你还想结婚吗?
她吓了一跳,把花丢在一边,扑过去抱住哥哥的胳膊。
那我不结婚了!我要和哥哥一直在一起!
哥哥笑着说她傻。她抱紧了一点,想再抱紧一点。
怀里空了。
洛芙娜猛地睁开眼。
哥——
半声喊冲出口,又被她自己咽了回去。手背上连着一根透明的细管,液体一滴一滴往血管里走。食指指腹上贴着一小块纱布,伤口一跳一跳地疼。
医生站在床尾,对着管家低声说话。她听不清全部,只捕捉到几个词:信息素衰竭,营养不良,应激反应。
房间里还有一个人。
伊莲诺站在窗前,背对着床,黑色正装的肩线笔直,两只手交握放在身前。那站姿和阿列克斯一模一样。
医生带着管家退出去了,门轻轻合上。
洛芙娜撑着床沿坐起来,输液管晃了晃。她看着伊莲诺的背影,手指无意识地揪住被单。
对不起。她说。
伊莲诺转过身。
她看着洛芙娜红肿的眼皮,发白的嘴唇,还有那只揪着被单的、瘦得发青的手。轻轻叹了口气。
两天,六餐。伊莲诺开口,语调像在读一份报表,原样退回。管家今天才敢报上来。
洛芙娜的头垂得更低了。
伊莲诺在想她的儿子。她教过他控制,教过他权衡。结果他把一切搅成烂泥,然后逃去了两千四百公里外。
而他的omega,躺在这里,瘦得脱了形。
她疑惑,眼前这个女孩到底做了什么?或者说——她的儿子,到底对这个女孩做了什么?把事情推到这个地步。
伊莲诺收回目光,捏了捏眉心。
没一个省心的。
她说得很低,一种疲惫的、冰冷的失望。
洛芙娜听到了。她低下头,牙齿咬住下唇内侧,没动。
伊莲诺走到床前,低头望着眼前虚弱的人。
灰岩城的事很棘手。重建比镇压麻烦,议会追加了三倍预算,阿列克斯被拖住了。他没那么快回来。
洛芙娜的睫毛颤了一下。她不知道这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他不回来,意味着她不用面对他的沉默。他不回来,也意味着她一个人被留在这里。
下周是联邦统一纪念日庆典。伊莲诺继续说,全程直播。阿列克斯缺席,你代替他致辞。
洛芙娜的手指猛地收紧,输液管被扯得晃了一下。
联邦的民众需要看到执政官夫人是坚强的,可靠的。伊莲诺盯着她的脸,一字一顿,即使是丈夫缺席的Omega。你明白吗?
她想起镜厅那三百盏灯,胃抽搐了一下。
她点了点头,嗯。
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
伊莲诺抬眼,扫过她低垂的发顶,还有那截露在领口外的、苍白的脖颈。
直播不容有失。而你这个状态,留在这栋宅子里,再出一次事,就是事故。她说,疗养院能稳定你的信息素,也有专业团队监测,你的心理医生也在那边。在阿列克斯回来之前,你去疗养院住。
洛芙娜愣住了。
疗养院。
那个被伊莲诺视作污点、锁进三级机密档的地方。她以为自己再也回不去了。
喉咙动了一下,有什么热的东西往上涌,她把它摁住了。在伊莲诺面前,高兴也是一种不达标的表情。
她垂着眼,轻轻嗯了一声。
伊莲诺已经转身走向门口。手握上门把的时候,她停下来,说了最后一句:
致辞之前,把人喂回来。
这句话是说给门口候着的管家听的。管家应了一声。门开了,又关上,很轻的一声。
房间里只剩下洛芙娜一个人,和输液管里一滴一滴往下落的液体。
她慢慢躺下去,指腹蹭过食指上那小块纱布。隔着纱布,伤口还在一跳一跳地疼。
她望向窗外。路灯亮着,玫瑰和雏菊都沉在黑暗里,分不出彼此。
(第八十一章完)
缺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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