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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6:为什不喜欢我

    毕竟喝了酒,隋致廉的脚步虚浮,蒋明筝只小跑几步就追上了他。她回头看了一眼南晖斋的方向,节目组的人果然都被绊住了,没人跟出来。她瞬间松了口气,毫无负担的直接伸手拽住了某位一言不发、闷头往前走的男人的胳膊。
    “你走反了,我们的车不在这个方向。”
    隋致廉被她拽得停下脚步,整个人晃了一下才站稳。
    “回别墅,繁姐她今天不和我们回去,我带你先回去休息,明天节目组还有安排。”
    他低着头,盯着自己被抓住的那只胳膊,像是在辨认什么东西。酒精把他的反应速度拖慢了好几拍,脑子里嗡嗡作响,所有的念头都像隔着一层雾。但他心里有一个声音,固执地、一遍遍地告诉他——继续往前走,别停,别回头。
    他沉默了几秒,没开口,然后抬起手,一根一根地掰开蒋明筝的手指。动作很慢,也很轻,像是怕弄疼她似的,却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决。他把她的手从自己胳膊上拿下来,轻轻放回她身侧,然后转过身,继续拖着踉跄的步伐,低着头一步一步地往前走去。
    蒋明筝被男人推开自己手指的动作弄得一愣,低头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手心,一时竟有些反应不过来。她抬起头,看着那个还在跌跌撞撞往前走的背影,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每一步都踩得不太稳,却执拗地不肯停下来。
    她忽然感到一阵久违的无力感。那种不知道该怎么办、不知道该说什么、不知道该追还是该放手的茫然,像潮水一样漫上来。甚至还有一丝她自己也解释不清的郁闷,她好心追出来,好心提醒他走错了方向,甚至不计前嫌要带他回去休息,他倒好,一句话不说,还把她的手给扒拉开了。
    这算什么?她欠他的?
    “隋致廉!我就说最后一遍,你走反了。”
    蒋明筝看着那个越来越远的背影,到底还是没忍住,往前追了聊胜于无的两步,像是这一步迈出去就能证明自己没那么在意似的。
    “停车场不在那,那个方向是古镇!”
    她喊完这句,自己都觉得语气不对劲。怎么听都像是在哄一个闹脾气的小孩,所以她干脆闭上嘴,抱着胳膊站在路灯底下,看着那个固执的背影一步、一步消失在巷口的拐角处,夜风裹着桂花的香气从她身边掠过,凉飕飕的。
    “你爱去哪儿去哪儿,我不管你了!”
    这句话飘进隋致廉耳朵里的时候,他已经拐过了巷口。
    他听到了。每一个字都听到了。但他没有停下来。
    不是不想停,是他自己也说不清楚为什么不停。脑子里像灌了浆糊,所有的念头都黏在一起,搅不动,理不清。他只知道自己应该往前走,至于要去哪里、为什么要去,他不知道。脚下的路在路灯下一截一截地往前延伸,他就一截一截地踩过去,机械地、固执地、不带任何目的地。
    桂花香越来越淡了,身后的声音也越来越远。他走过一盏路灯,又走过一盏,影子从身后挪到身前,又从身前缩回脚下。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影子,觉得它晃得厉害,于是努力想让脚步稳一些,结果反而走得更歪了。
    他停下来,扶着墙喘了口气。
    胃里翻涌了一阵,他闭着眼忍了过去。睁开眼的时候,他看着面前陌生的青石板地,忽然感到一阵茫然。这是哪儿?他为什么会在这里?他好像是要去什么地方,但那个地方是什么来着?他想了半天,没想起来,索性不想了,直起身继续往前走。
    昆城是旅游大市,人文底蕴深厚。南晖斋依山傍水,周边还圈着一片老古镇。说是古镇,如今也免不了流水线式的商业改造,白天的街道千篇一律,没什么看头。但入了夜就不一样了,昏暗的暖色灯光沿着屋檐一路铺开,光影斑驳地洒在青石板路上,踩上去,每一步都带着微微的回响。隋致廉步子不太稳,走几步就要顿一顿,但脚下传来的触感踏实又温润,像是这条老街在用它的方式托着他走。他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奇怪的安定感,像是被什么柔软的东西兜住了,晃晃悠悠的,却不怕摔下去。
    走了一会儿,他觉得累了,便在广场中央那棵百年古树旁停下来。树根处围着一圈矮矮的花坛,青石砌的,被岁月磨得温润发亮。他也没多看,侧身坐了下去,手掌撑住花坛边缘,微凉的触感透过掌心漫上来。
    夜风从河面上吹过来,裹着潮湿的水汽和隐约的桂花香,酒意被吹散了一些,但脑子还是钝的,像浸在一缸温水里,什么都沉甸甸地往下坠。他仰起头,望向树冠间挂着的小灯笼,暖黄色的光透过薄薄的绢纱洒下来,一团一团,晕染在枝叶缝隙里,像浮在半空的萤火。光线并不刺眼,但他还是眯了眯眼,没有移开视线。
    灯笼随着夜风轻轻晃动,光影在他脸上明明灭灭地游走。他就那么仰着头看着,目光有些涣散,像是在看那些灯笼,又像是什么都没在看。周围的夜色被灯光泡得温温吞吞的,连同他脑子里那些纷乱的念头一起,都变得模糊而遥远。他忽然觉得,就这么坐一会儿也挺好的。不用想下一步该去哪里,不用想明天要面对什么,只要坐在这里,吹着风,看着头顶那些晃晃悠悠的光。
    他依旧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坐在这里。他只是不想回去。不想回到那个热闹的饭桌上,不想回到那个满是摄像头的别墅里,不想回到那些被安排好的剧本里。
    他就想这么坐着。
    蒋明筝沿着古镇的石板路追了五六分钟,越走越觉得不对劲。
    南晖斋出来那条巷子明明不长,以隋致廉那个跌跌撞撞的速度,走不出多远才对。可她一路追到岔路口,左右张望了半天,连个人影都没看见。她选了左边的路小跑过去,穿过一段挂满红灯笼的连廊,尽头是一座小石桥,桥下河水黑黢黢的,两岸空无一人。她站在桥上转了一圈,骂了一声,又折返回岔路口,选了另一边。
    这条路通向古镇中心的广场。石板路渐渐开阔,视野亮了起来,远远地,她看到广场中央那棵挂满灯笼的古树,树冠在夜色里撑开一团暖黄色的光晕。树下围着一圈矮矮的花坛,花坛边上坐着一个人。
    她放慢了脚步,喘匀了气,才走过去。
    “喂。”
    声音从头顶传来。隋致廉缓缓抬起头,逆着路灯的光,他眯了眯眼才看清来人。
    蒋明筝站在他面前,胸口微微起伏着,额角的碎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显然是找了好一会儿才寻到这里。她低头看着他,路灯在她身后笼出一圈光晕,她的表情藏在阴影里,看不真切,但语气里的无奈却清晰可闻:
    “你是不是在生我的气。”
    隋致廉看着她,没有回答。
    他就那么仰着头,安安静静地看了她几秒,然后低下头去,把目光重新锁在自己交握的手指上。嘴唇抿成一条线,一个字都不肯说。路灯把他的影子缩成矮矮的一团,窝在花坛边沿,像一只蹲在墙角不肯挪窝的猫崽,浑身上下写满了“别碰我”。
    “行,我的错。”蒋明筝无奈妥协,“对不起,隋先生,请您原谅我,和我回去休息。”
    隋致廉还是不说话。他低着头,手指绕着牛仔裤膝盖处那根冒出来的线头,缠一圈,松开,再缠一圈,反反复复,好像那根线头是什么天大的要紧事。路灯在他垂下的睫毛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看不清表情,但整个人浑身上下透着一股“我就不走”的犟劲儿。
    “差不多得了。”
    蒋明筝的耐心已经绷到了极限。今晚本来和周戚宁约好了电话,结果对方临时有台急诊手术,她能说什么?病人最大。行,她认了。想着早点回别墅洗洗睡吧,结果倒好,摊上这么个醉鬼犟种,在这儿跟她演木头人。再联想到这几天的新仇旧恨,追出来还被甩脸色,一股无名火直窜天灵盖。
    她抬脚,不轻不重地踢了一下他的鞋尖。
    “走了,快点。”
    很可惜,这一脚并没有换来任何实质性的进展。如果非要说有什么变化,那就是隋致廉终于有了反应,他缓缓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被踢的鞋尖,然后又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然后他默默地把那只脚缩了回去,往旁边挪了大约半个屁股的位置,重新坐定,别过脸去,不再看她。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蒋明筝站在原地,低头看着那个挪了但又没完全挪、走了但又没完全走的人,深呼吸了两次。她忽然觉得自己不是在跟一个上市公司的掌舵人打交道,而是在跟一只被人踢了饭碗、赌气挪到墙角继续吃的流浪狗对峙。区别在于,流浪狗不会用“我就坐在这儿你能拿我怎么样”的沉默来折磨她,流浪狗会对有恶意的人张嘴。
    “隋致廉。”
    蒋明筝叹了口气,认命地在他身边坐了下来。刚才他挪了那半步,花坛边上刚好空出一截位置,她顺势坐下,偏过头,用一种连她自己都觉得肉麻的温柔嗓音,循循善诱道:
    “你是不是在生气啊?我错了行不行?不该不讲义气抛下你和别人组队,下次肯定不会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自己都没抱什么希望,跟一个醉鬼讲道理,能有什么用?大不了就是自言自语几句,然后想办法把人拽回去就是了。
    可话音刚落,隋致廉转过了头。
    他看着她,眼眶还带着酒意熏出的薄红,眼神却不是她预想中那种混沌涣散的醉态。那里头清清楚楚地写着两样东西:一是委屈,二是“你原来知道你哪里错了”的了然。那是一种不属于醉鬼的、带着清醒判断力的、甚至带着几分得理不饶人的气定神闲。
    蒋明筝的笑容僵在脸上。
    她坐在那儿,跟他对视了三秒,脑子里轰的一声炸开了一连串的问号。她猛地站起来,指着他,声音拔高了半个调:
    “你装醉是不是!”
    见她这副炸了毛的样子,隋致廉鼻子里哼了一声,皱了皱鼻子,又想把脑袋低下去。可这一次蒋明筝没让他得逞。她站在他面前,眼疾手快地伸出手,一把捧住了他的下巴,指尖抵住下颌骨两侧,力道不重,但角度刁钻,逼得他不得不重新仰起头来,对上她的视线。
    “不许动!”
    隋致廉被她捧着脸,仰着脑袋,姿势颇为狼狈。路灯的光毫无遮挡地落在他脸上,把那层薄红的醉意照得一览无余。他眨了眨眼,睫毛扑闪了两下,像一只被捏住后颈提溜起来的猫,想挣又挣不开,只能梗着脖子跟她对视。
    两个人就这么僵持了几秒。隋致廉的眼皮慢慢垂下去,像是终于扛不住什么似的,喉结轻轻滚了一下,开口时声音沙哑低沉,带着浓重的酒意和倦意:
    “你走开。”
    蒋明筝一愣,手指僵在他下巴上,巨大的难堪感瞬间击中了她,正准备松手,结果隋致廉又开口了。
    “我要睡觉。晚安。”
    说完,他脑袋一歪,眼睛一闭,整个人就往花坛上倒下去。动作之突然、之果断,完全不像一个刚才还在跟她斗智斗勇的人。
    “哎——!”
    蒋明筝吓得魂都要飞了,本能地扑上去一把抱住他已经半躺下去的肩膀。她一只手托着他的后脑勺,另一只手死死箍住他的肩胛骨,整个人以一种极其别扭的姿势弓着腰,半跪半蹲地挂在花坛边上,活像一只护崽的老母鸡。
    “我要睡觉!”隋致廉被她拽住,不满地皱了皱眉,闭着眼睛又嘟囔了一遍,脑袋还往她怀里拱了拱,找了个更舒服的角度。
    蒋明筝低头看着怀里这颗毛茸茸的脑袋,深呼吸,再深呼吸。她现在非常确定,这人确实是醉了。
    还醉得不轻。
    蒋    明筝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那个不断往下出溜的身体捞回来。她双手撑住他的肩膀,把他按在花坛边沿上固定好,弯下腰,逼着他和自己对视。
    “回家睡,快点,不许闹。”
    隋致廉被她按着肩膀,被迫仰起头,眼神涣散地聚焦了好几秒才勉强对准她的脸。他眨了眨眼,声音闷闷的,带着一股孩子气的固执:
    “那不是家。”
    蒋明筝简直要被气笑了,这哪里像酒鬼啊,还知道‘那不是家’。可她不敢松手,就隋致廉这副不管不顾随时要往后倒的架势,她真怕他一脑袋磕在花坛沿上,明天醒来多一道口子,她还得多背一条过失伤害的罪名。
    “你到底醉没醉!”她一边跟他较劲,一边咬着牙吐槽,“重死了,不许动。”
    “我要睡觉!”隋致廉被她按着不舒服,皱着眉头扭了扭肩膀,试图挣脱她的钳制。
    “不许睡。”
    “晚安!”
    他说完这两个字,脑袋一歪,眼睛干脆利落地闭上了,整个人瞬间进入了一种“我已经睡着了你拿我没办法”的无赖状态。蒋明筝撑着他的肩膀,低头看着这张近在咫尺、理直气壮地装死的脸,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她没松手,反而用力晃了晃他的肩膀,把人摇得东倒西歪。
    “你没礼貌。”
    蒋明筝正弯着腰跟他较劲,听到这四个字,动作一顿。她低头看着怀里那颗毛茸茸的脑袋,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一个喝得站都站不稳、躺在花坛上耍赖不肯走的人,居然说她没礼貌?
    她深吸一口气,忍住了把人直接扔在地上的冲动,咬着牙反问:
    “我怎么没礼貌了?”
    隋致廉闭着眼睛,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像是在努力组织语言。过了一会儿,他才含含糊糊地吐出几个字:
    “你……你踢我鞋。”
    蒋明筝愣了两秒,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道怎么反驳。
    靠,谁叫她还真踢了!
    “行。”她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认命般的无奈,“我的错,不该踢你鞋。现在能起来了吗,隋总?”
    隋致廉没动,依然闭着眼睛,但嘴角似乎微微动了一下,像是终于扳回一城后的满意。
    “我要睡觉。”
    “不许睡觉,除了睡觉。”
    隋致廉沉默了。蒋明筝以为他终于放弃了抵抗,正准备松一口气,把人拽起来,结果他缓缓睁开眼睛,目光涣散地看了她一会儿,像是在努力理解她的话,又像是在酝酿什么新的计划。然后他开口了,语气平静,甚至带着一丝理所当然的期待:
    “我要吃汉堡。”
    “什么?”
    “我要吃汉堡。”
    隋致廉又说了一遍,这次还加上了点头的动作,仿佛这是一个经过深思熟虑的合理请求。他的眼睛亮晶晶的,带着醉意特有的天真和执着,就那么直勾勾地看着她,好像在等她把一个热气腾腾的汉堡变出来。
    蒋明筝盯着他看了三秒。
    然后她抬手,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力道不大,但声音清脆,在安静的夜色里格外响亮。
    “疼!”隋致廉被拍得往前一栽,捂着后脑勺,皱着眉头回头看她,满脸都是“你为什么打我”的委屈。
    “疼就对了!”蒋明筝咬牙切齿,“你有病啊?国宴大厨做的菜你不吃,大半夜的你跟我说要吃汉堡?有毛病啊,故意找茬是吧。”
    隋致廉被她吼得缩了缩脖子,但嘴巴还是倔强地嘟囔了一句:
    “……我要吃汉堡……”
    “不许吃!起来,回别墅,快点!”
    先礼后兵到这个地步,蒋明筝觉得差不多了。她深吸一口气,干脆上手,一把拽住他的胳膊把人从花坛上硬拉了起来。隋致廉被她拽得一个趔趄,站稳之后却没有挣开她的手,反而低着头,安静了几秒。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带着酒意浸泡过的沙哑,却异常清晰,像是这句话在他心里已经存放了很久很久:
    “你为什么不给我买?”
    蒋明筝愣了一下。
    “为什么只不给我买。”
    他又说了一遍,语气平平的,没有控诉,没有指责,只是单纯的困惑。像一个小孩怎么也弄不明白,为什么同样的事情,别人可以得到,他却不行。
    蒋明筝忽然明白了。这句话不是对她说的。是对着某个缺席了很久的人说的。她看着眼前这个低着头、拽着她手腕却不看她的人,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莫名其妙的酸胀感,堵在胸口,说不清道不明,让她一时说不出话来。
    “不健康,为什么弟弟可以吃。”
    “不健康,为什么我不可以吃。”
    “为什么不来看我。”
    “为什么不要我。”
    “为什么骗我。”
    他一句一句地说着,声音越来越轻,像是在剥一层又一层的壳,每剥一层,里面的核就更小、更软、更脆弱。
    “为什么、”
    最后他抬起头来,看着蒋明筝,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怨恨,只有一种被反复验证过太多次之后的平静认命:
    “大家都知道你不喜欢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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