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子?醒醒!”
孟开平一个激灵,下意识抽开了刀鞘。
“哎哎哎!又一个喝昏了头的!”
“咱们闹洞房去,你抽刀作甚?松手松手,快些解了!”
孟开平被摇得头晕目眩,应声勉强掀开眼皮。面前灯烛煌煌,人影幢幢,他一个个看过去,微眯起眼,方才看清他们的面容。
“喂!”吴九伸手在他脸跟前晃了晃,半信半疑道,“你是装的还是真醉了?啧,真稀罕呐,才两坛酒就给你干蒙啦?这酒里该不会掺了蒙汗药罢……”
“放屁!酒是老子亲手抬过来揭的封!平子,你少听他胡扯。”
毛虎粗声粗气,这会儿,他一张黑脸也喝得透红发亮,十足应景。
喜宴上闹腾的人多,小孩子上蹿下跳,大人们比酒赌钱。吴九见孟开平醒了便把心揣回肚子,暂且撇开他俩,继续与一众儿郎划拳耍乐。刘家二狗这个新郎官儿则被灌得七荤八素,孤零零歪靠在墙边,显是得缓口气才能送入洞房了。
毛虎无奈喝止了几句,扭头,却见孟开平直愣愣盯着他。瞳仁漆黑,眼神空洞,直盯得他心里发毛。
“平子,你这是几夜没阖眼了?叁魂丢了两魂似的,长久这般可不成啊。”
说罢,他顺手拍了孟开平一掌。这一掌不知怎的,力道分明不重,落在背上竟生疼,简直疼得如刺进骨里一般。
孟开平忍不住轻嘶,反手摸了摸后颈,顿时冷汗涔涔,连酒都醒了大半。
周遭纷杂喧哗,毛虎光顾着犯嘀咕,没留意到此番异状。他拉开条凳,紧挨孟开平的肩坐下,凑过头去开解道:“我晓得你心里担子重,睡不着,可饭得一口口吃、事得一桩桩做,是不是这个理儿?仗再难打,眼下的日子先好好过。你若把身子熬坏了,咱们指望谁去?”
孟开平游离的视线逐渐归拢,眸光下落。
桌上一片杯盘狼藉,酒盏翻倒,瓜果滚落……他以指尖捻起一粒瓜子,壳尖抵住指腹,簌簌碎落的薄黄裹衣虽轻若无物,却实实在在看得见、摸得着。这熟悉祥和的场面真教他安心。
然后,孟开平清楚听见自己开口说道:“毛虎哥,我今日真有些醉了,你就当我说的都是醉话罢。”
“近来我常想,南下渡江或许太冒进了,留在昌溪不好么?”
毛虎脖子一僵,没料到他会说这话,木着脸呐呐道:“你可是拿主意的人,平子,你不能怕。”
如果可以,他真不想做这个拿主意的人。十几岁的年纪,肩上就担着上万人的性命,没有哪一夜睡得踏实。
孟开平低低道:“这儿是咱们的地盘,固守无忧,潇洒自在,你瞧弟兄们多快活。一旦奉旁人为主,这样的快活便再不能有了。受人辖制不说,今后祸福难料,弟兄们远走他乡九死一生,我打心眼里发慌。”
少年拧眉,点到为止,面庞上显出远超年岁的坚毅,把苦涩煎熬全压进心底。
毛虎静听他言,也拧着两撇浓眉翻来覆去地想,默了好半晌方才回道:“平子,我毛虎是个粗人,天下大势分毫不通,说不出个所以然,唯有眼前的事还能说上一二。”
“事到如今,没有万全。常言道,‘族旺留原籍,家贫走他乡’。咱们这儿地界太窄,连山带水都薅不出几个识字的,能成什么气候?当下窝在昌溪固然舒心,叁五年后却更难料。”
他给两人各倒了一碗酒,徐徐沉声道:“向来人穷理亏,跟官军打了这么多年,难道你还不明白?脱不掉‘匪’字便处处都是错。既然进是错,不进也是错,先干他娘的再说!与其坐等四方宵小来清剿咱们,不如闯出去同他们掰掰手腕,未见得咱们就必输无疑。”
官又如何?匪又如何?
鞑子入关前连匪都算不上,而今做了官,将来还不晓得是何光景呢。
孟开平垂首,定定看着碗中澄亮的酒水,蓦地苦笑道:“我最不在乎的就是名头。至于死,我也不怕。只要……”
言及此,他笑意顿收,不知余下半句为何。但毛虎却隐隐约约猜出了。
“不瞒你,平子,你是我见过最有本事的儿郎。”毛虎仰头痛饮罢,坚定万分道,“纵然你赞那齐元兴有远见,在我心里,他也远不及你。”
这话真不似从粗人口中说出的。孟开平颇为讶异,半开玩笑道:“你怕是也灌多了黄汤,蒙我作甚?”
毛虎固执道:“我从不蒙你。”
孟开平一瞬哑然。而后,他淡笑了笑,正欲再言,吴九他们几个混不吝的却又拥上来打断了——
“走走走!闹洞房咯!看新娘子漂不漂亮!”
“可不能让这贼小子轻易讨着好,快说,收的银子都藏哪儿了?”
大家伙嘻嘻哈哈把手里最后剩的酒饮尽,丢开酒盏,一哄而上把二狗架起,七手八脚夹着他就要迈出门去。
“平子?平子!救我啊!”二狗高声喊叫,誓要抓住这棵救命稻草,“别走别走!放我下来!哎,我鞋没了!”
孟开平端酒刚端到一半,硬是被他扯住了衣摆,身子一歪,没喝成。
二狗鬼哭狼嚎,死不撒手,只等孟开平发发善心解他之难。孟开平不负他望,果然起身,摆摆手让众人散开些,略饶他狗命。
“行了,跟杀猪似的,人姑娘还等着呢。”
孟开平慢悠悠踱步走近,一面低头俯视四仰八叉躺在地上的二狗,一面叉手笑问道:“怎么着,老子够意思罢?”
二狗当即大喜,长松了口气,连连点头道:“好兄弟,讲义气!赶明儿我让香椿帮你牵红线,把她那如花似玉的堂妹说给你……哎呦!”
“要做媒轮得到你?我呸!”
吴九怕他借机跑路,忙反手将他胳膊绞住,仰脸对孟开平道:“平子,你别信他!香椿那丫头家里这一辈就她一个女娃娃,哪来的堂妹?真够邪门的!你得信我啊,我给你担保!兰芳她妹子是实打实看上你了,只要你不拦咱们,明儿我就帮你上门提亲去!”
二狗被他压在身下龇牙咧嘴,喜服都皱成了一团,不忘骂道:“空口白牙,你才忽悠人!她妹子早八百年就定了人了!担保个屁!”
众人被他俩逗得哄然大笑,前仰后合。二狗撑不住开始讨饶,趁其势弱,吴九飞速摸走他怀中荷包,掂了掂,甩手丢给孟开平。
“接着!咱们对半分!”
二狗当即哀嚎一声,心想这下糟了。有钱能使鬼推磨,银子撒出去,唯一的稻草也要折了。
哪知孟开平摇摇头道:“不成。”
吴九诧异,二狗骤喜。很快,未待他二人再嚷,孟开平扬起下巴,笑意盎然道:“保媒就罢了。分喜钱,你叁我七,这才公平。”
……
女宾那边遣人来催了叁回,这厢闹剧方才收尾。
沉周成实在看不下去,入洞房前提点他们道:“令宜她们一堆女儿家还在房中观礼呢,收敛些,别个个都一脑瓜浆糊,嘴上没把门,横冲直撞的。”
大家伙酒量都好,出来后冷风一吹,已觉精神尚可,唯有新郎官儿本人仍是晕头转向。二狗进了院落后不分东西,到了近前又不分门窗,最后好不容易推开房门,竟被满屋的妇人唬了一跳,差点迎面挨上一杆子——
二狗下意识猫腰躲过,险之又险,抬手再一夺,原来是根系了红绸花的秤杆。
“快揭盖头!把咱们香椿晾在这儿不管,妆都要花了,不像话!”
入目全是红,红得令人惊心。
孟开平触目仓促一扫,大红喜纸和大红绸缎晃得他睁不开眼。红烛红帐旁,新妇一身红裙端坐在红鸳鸯锦被上,头上蒙着并蒂纹样的红盖头,手里捏着一方小小红帕。
二狗额间冒汗,被推搡着踉踉跄跄靠近,紧张得连话都说不明白。偏巧香椿自小是个结巴,说话也磕磕绊绊。有人十分嘴欠,挤在观礼的宾客中调笑道:“真个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往后莫生个嘴笨的娃娃才好。”
大喜的日子,满嘴喷粪。
二狗转头,狠狠瞪了那人一眼,伸手点了点他以示记仇。那人见状缩了缩脖子,悻悻闭嘴了。
喜婆一大把年纪,早已等得腰酸腿麻,困倦难耐。但她作为男方请来的双全女亲,还是尽职清了清嗓子,抑扬顿挫念起了祝词,调子跟唱歌似的。
待她念完,村里的读书人阿毫又附赠自拟的两首婚词献上,添足了喜气。
他们究竟念叨了些什么,二狗压根没听懂。可怜姑娘上花轿,郎君挑红盖,皆为头一遭。他连百斤大刀都能耍得虎虎生威,此刻却几乎抓不住掌心的轻细秤杆,情切之下欲要脱手。
汗津津,颤巍巍,新妇花容方露,含情眉目潋滟,碧玉风姿初成。
“漂亮!”
有人带头喝了声彩,果使新妇怯而娇羞,用帕遮脸,躲在郎君背后。众人笑啊拱手啊道贺啊,百般祝福纷纷涌来,二狗一圈又一圈回敬他们,喜不自胜。
眼下,方才宴中最为闹腾的吴九反倒安分起来。他后撤几步避开人群,靠在角落,挨着孟开平悄声问道:“你瞧他媳妇如何?”
孟开平道:“很有福相。”
吴九闻言撇了撇嘴,酸溜溜道:“依我看,比不上我家兰芳。”
孟开平哦了一声,一五一十道:“他和香椿是打小的情分,你和兰芳是盲婚哑嫁。啰里啰唆,酸味都快熏出二里地了。”
“我有什么可酸的?”吴九立时回嘴,“来年我闺女都会叫爹了,他闺女还没影儿呢!就算娶个天仙我也不眼热!”
孟开平但笑不语。吴九抬肘杵他,又道:“哎,给你保媒那事儿我真没胡扯,兰芳真有个远房妹子待嫁。只不过是她表姑奶奶的侄孙女儿,家中很有些产业,知书达理,较大家闺秀也不差什么……嘿,你傻笑什么?”
孟开平笑得一时半刻止不住,忍不住打趣道:“表姑奶奶的侄孙女儿,你这媒保得可真够远啊。都越出五服之外了,跟兰芳还能搭上亲戚?我可攀不上。”
“你总是这样。”吴九哼哼唧唧很不爽,“一味说这种话搪塞,没甚意思。男子成家立业才是正经,难不成一辈子不娶了?没听说过。”
孟开平闷声不吭气。吴九被他这副吞声饮恨的模样气得没招,忿忿不平道:“叁棍打不出个闷屁,你倒是吱个声啊!从来只有女子不肯嫁的,独你孟公子故事新鲜,扭扭捏捏不肯娶。我跟毛虎他们说你心里有人了,他们非不信,呵,不信个鸟!没人就是有鬼!你今儿给我句准话,到底心里念着谁?但凡说出个名姓,咱们弟兄没有二话,嫁了人的也给你想法子抢过来!”
许是酒真喝多了,情不自禁,一瞬醉意上涌,胸口热腾腾地灼开了缝隙。
“想师……”
话才出口,连孟开平自个儿都愣住了。
周遭热热闹闹,吴九竭力竖起耳朵倾身细听,奈何孟开平复缄其口,转而遮掩道:“我心里存了个天仙,梦中得见,至今不忘。”
好个油盐不进的!
吴九差点没喷出血来:“还真冒出神仙精怪了,拿老子的话敷衍谁个?”
孟开平板着脸,颇为认真道:“并没敷衍你。若不娶她,我今生有憾。”
疯言疯语。吴九白眼一翻道:“敢问孟公子,人家天仙凭何寻上你?难不成享腻了福,下凡来寻苦吃?”
孟开平沉思一番才道:“天仙未必事事如意,想是天宫寂寥无边,高处不胜寒罢。”
吴九阴阳怪气道:“你既见了她,如何不问问她名讳尊号,高居天宫第几重?”
听罢,孟开平居然未有语塞,侃侃而谈道:“怎的没问?只怕说来你又不信——我虽不识得她,她却候我良久矣。本是九天玄女身边专管宝籍的仙娥,因误失了兵法秘册,就被贬至观音座下修行,以赎其罪。她偶得观音大士指点,才知我到了凡间乱世,投了个痴愚凡胎。梦中她口口声声唤我什么国公什么王将,还曾有言,我与她是宿怨劫难,今生不知能否解怨释结。想来,我此生的姻缘就应在这里了。说不得我也是杀星降世,历劫罢了就回天上享福去了……”
前头撒帐结发,红枣桂圆满地滴溜溜打转。后头天花乱坠,男人倒豆子般洋洋洒洒说个没完。
“你的心也太大了。”
吴九嘁了一声,彻底不管他了,由他做梦发癫去。
“我看你不似天上杀星,倒似谁家坐骑!你要是能当上国公爷,咱们村头叫花子都能当皇上,我坐玉皇大帝的凌霄宝座!”
结发后便是两瓢合卺酒。汝饮一瓢,吾饮一瓢,葫芦不分,福禄绵延。
待到花烛稍灭,诸位宾客知情识趣地辞出,孟开平亦随人群向外,最后回首望了一眼。这一眼,望见了新人执手相对的两张笑靥。
他也不禁微笑。可再一眨眼,眼前霎时目眩神迷。
幕落幕起,悲喜倒悬。
鸳鸯帐下,阎罗殿内。被中恩爱,坟中枯骨。满屋红绸变作满屋白幡,并蒂盖头变作粗麻孝布,洞房前的盈盈笑靥变作灵堂前的涟涟泪容,那两瓢合卺酒则化作这一对木牌位,并排挨在一处,终于永不分离。
刘家二狗死了。而他的妻子,结结巴巴又不会写字的香椿,她连一件后事都没交代,就沉默又决然地上了吊,随他去了。
“……平子,你好好的,我明儿就走了。”
香烛纸钱全冷了,熄了,焚尽了。
孟开平抬起头,心如火煎,愤怒不解,红着眼质问他:“才拿下太平,你要走?明明打赢了,你玩什么急流勇退?”
吴九侧过脸,艰涩答道:“我不想打了……真的。不是寒你的心,平子,谁料到如此?就算攻下金陵,于我而言也没有分毫意义了。”
孟开平哑声道:“你是我兄弟,但我也是主将。不战而逃,依例当斩。”
吴九坦然颔首,随后扯笑道:“你觉得我怕死么?同你打到如今,咱们弟兄有哪一个是怕死的?你要用军法杀我,我没有二话,更不会怨你。”
我最不在乎的就是名头。至于死,我也不怕。只要……
只要你们不怨我。
一句不怨,让孟开平彻底没了气势。他怔忪,踉跄后退半步,旋即缓缓蹲下,抱头苦痛道:“是我对不住你们!是我太贪心!如果当初留在昌溪,如果当初不渡江,哪怕喂猪种地都不会……”
“平子,不是你的错。”
吴九上前大力拥住他,哽咽着,拍了拍他的背。
“你已经做得够好了。”
孟开平颓然立在原地,默默流泪。自从父亲兄长相继病逝,他以为自己的眼泪早就流干了。可是总有心伤,总有追悔,总有求而不得,得非所愿。
吴九松开他,抹干眼泪肃色道:“喂猪种地,忍气为奴,一辈子白活!平子,你是成大事的人。二狗他尽了力,希望你走得远。不要多想,往前看。毛虎阿毫还陪着你,还有沉大哥……”
“我送二狗和香椿他们回老家,在老家等着你。”
“等你衣锦还乡,等你来看咱们!”
衣锦还乡。
不敢还乡。
不破楼兰终不还,可破了楼兰,他更不敢回首多看。
哪怕将来成就大业,他的脚下,来时路上,江山背后,尽是同袍血肉铺就的富贵荣华。与其衣锦还乡,不如埋骨他乡,不见故人。
吴九最后叮嘱道:“出来后我才晓得,战场固然凶险,可真正凶险的其实是人心算计。为了金银财宝、军功头衔,结义兄弟也能反目成仇,甚至挥刀相向。这样的禽兽之举我从前真不敢想。他们的心深不可测,平子,你一定要当心。做可做之事,信可信之人。”
孟开平抿唇应下,交代了最后一件事。
“有朝一日我死了,不必送还昌溪,死在哪儿就埋在那儿罢,勿费家乡坟土。”
“我一辈子记着你们,记着你对我说的话。”
吴九带着兰芳和女儿走了。阿毫自从撞见了香椿缢死的惨状,整个人就变神思恍惚起来。夜里失眠,白日发昏,逢人便颠来倒去地叙旧,形容疯疯傻傻,没过多久就病倒了。
他清醒的时候不多,孟开平来叁回未必能碰上一回。反反复复熬了小半载,凛冬某日孟开平来,难得碰上他病症好转,还有闲心看书,看的正是他平素最爱的《孟子》。
一室苦药味弥久不散。阿毫半卧在床上,一见孟开平便笑吟吟道:“恭喜孟将军又立大功。提枪走单骑,轻取陈氏父子项上人头,反贼尽数伏诛矣。”
孟开平听他讲起话来很有条理,只当他病愈之期不远,不由喜上眉梢道:“连你也听说了?军中好事之人还真不少,越传越没谱。哪里是‘走单骑’?我分明领了一队精锐埋伏在半路截杀。陈埜先狡猾,很不好对付。”
阿毫听他诉说这一战的惊心动魄,微微笑道:“攻下金陵后,你要去哪儿?”
孟开平误解了他的担忧,宽慰他道:“放心,不管去哪儿都不会丢下你的。等你病好了,照旧来帮我管粮草。顶替你的照磨官换了又换,都不如你。”
阿毫默了片刻,还是点点头道:“混了半辈子,我连个秀才都考不中,唯在你眼里还不算无用透顶。平子,多谢你替我照看爹娘阿姐,你把自个儿的银子给了他们添家用,这些我都知道。”
孟开平毫不在意道:“嗐,莫说这些见外的话。他们几口人过日子不易,我一个独身汉,要钱何用?你好生将养就是。”
阿毫坚持坐起身,想将手里的那卷《孟子》塞给他:“我没什么回报你的,思来想去,不如教你识些字罢。将来你结交大官,总有用处。”
可孟开平却回绝了,重新把书放回他枕边,帮他掩好被褥。
“眼下精力不济,何必劳神费力?待你病好了再说。到时春暖花开,我领你去逛一逛金陵城,咱们正大光明从正门进,骑马坐轿都随你。还记得当年在练江岸边你说过的话么?你说,‘不知那金陵城中的秦淮风月是何等胜景’。等我打下来,我领你去瞧。”
“曲江花。宜春十里锦云遮……金鞍玉勒争年华。争年华。酒楼青旆,歌板红牙。”
秦观的《忆秦娥》一字未改,他们却改了名头。当年是官府通缉的反贼,进城必得藏头匿尾,而今却要占据江淮一片,名正言顺入主金陵了。
阿毫叹了口气,仓皇四顾,有些恍惚道:“原来,眨眼就过去这么多年了。”
他的眸光落在孟开平身上,轻声应道:“金陵春景,秦淮风月,一言为定。”
金陵是叁月打下的。
城破那日,福信被乱箭射死,有人惋惜,有人感慨,孟开平却深恶他死得太晚。
“……可惜阿毫死在二月。”
七七烧纸,毛虎撕了页《孟子》丢进火盆,絮絮念叨:“谁教这小子没福,又认死理,抱着书看了一夜,天亮就没气儿了……到死还念着他的之乎者也,圣人夫子又不救他,你说好不好笑?”
孟开平不说话。两人一人一卷,打算把书都烧给阿毫,结果撕到一半,其中一卷的某一页突然飘出张纸来。不偏不倚,不往火里落,刚好落在孟开平脚边。
孟开平捡起一看,上头干干净净写了八个字,他却不识。
“哟,这是给你留话呢。”
都是大老粗,毛虎瞄了一眼,也看不明白。孟开平便把字条仔细折好,妥帖收进了怀里,翌日叫了个师爷来问。
师爷定睛一看,张口便道:“正心正念,有始有终。”
孟开平坐在椅上,生生被这八个字震住,动弹不得。
正心正念,有始有终……
一支箭扎进肉里,越挣扎越放任,便会扎得越深。纵然拔得出,疮口也无法愈合如初,看一眼便忆一次,忆一次便疼一次。
孟开平半梦半醒,浮浮沉沉,直到箭簇从背上拔出那一刻,他闷哼一声,猛地睁开了眼。
“醒了!元帅醒了!”
大夫忙着给他止血。孟开平紧攥袁复的手,喘得厉害,断断续续问道:“毛……毛虎……他呢……”
似是梦中呢喃,袁复听不明白。一旁的于蝉却流着泪冲上来,伏在榻边回道:“二公子,毛虎他葬在广德了!”
大梦初醒,孟开平无声阖眼,眼角流下两行清泪。
袁复单膝跪下,咬着牙道:“元帅,祝宗康泰叛乱,反攻洪都,洪都大小主政官员全部死难!沉将军那一路也……”
梦境番外:不破楼兰终不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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