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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上三日

    柳南池坐在谢家院子那棵枣树底下。伤口已经结了痂,只剩右肩一道浅粉色的新痕藏在衣料下面。今天是个阴天,枣树落尽了叶子,枯枝在北风里轻轻摇晃。
    他低头摩挲着右腕上的红绳,思绪翻涌。闭上眼的那一刻,画面就自己涌了上来——瑶木在他眼前被一箭射穿胸膛,背后是老皇帝那张阴鸷的脸。
    他来不及抓住她的手,她倒进他怀里,化作漫天飘零的落叶。她最后在他耳边说了什么,他记不清了。但那片落叶落进掌心的触感,每当他快要忘记的时候,就会自己浮上来,扎得他心神一颤。
    他活了三百多年,三百多年里都在找她。如果他能早点发觉那个狗皇帝的野心,如果他的反应能再快一点——可是没有如果。瑶木死了,遁入轮回,他找不到她。
    他活着是为了报恩。可为什么如今他坐在这棵枣树下,心里翻来覆去想的却是另一个人。
    谢无忧拎着铜钱剑在院子里甩来甩去的时候,谢无忧蹲在灶台边上偷吃他刚炒好的菜被烫到嘴的时候,谢无忧在粮仓前把他护在身后、明明自己都在发抖却不肯退一步的时候——这些画面挤在脑子里,赶不走,也压不下去。
    他分不清,他想护着谢无忧,到底是因为她像瑶木,还是因为她是谢无忧。
    “你坐这儿发什么呆呢?”
    谢无忧的声音从院门口传来。她左手拎着一只鸡、右手拎着一只鸭子,背上还背着个大布袋,脸颊累得发红,笑得眉眼弯弯:“都是乡亲们送的,留着给咱们家改善伙食。呼——累死我了。”
    柳南池回过神来,把桌上那碗早就凉透的茶端过去。谢无忧接过来灌了一大口,皱了皱眉:“凉的?”
    “……忘记换了。”
    “你最近总是忘。”谢无忧看了他一眼,“还是这个肉性子,心里有事总是憋着不说。”
    “无忧。”柳南池忽然开口。
    “嗯?”
    “……没事。”他低下头,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入冬后的一天傍晚,柳南池在自己屋里铺开一张纸,提了笔。笔尖悬在纸面上很久,墨都快要干了,他才落下去。写了两行又觉得不对,揉了重写,写了又揉。
    桌脚边堆了一小团废纸。写完最后一张时,天已经快亮了。他把信迭好,压在桌面上,用一只茶杯镇住一角,然后回屋收拾了包袱,轻手轻脚推开了院门。
    走到巷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谢家那扇院门在晨雾里显得又旧又矮,门框上还贴着他几天前帮忙换的新对联。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谢无忧从林月娥那儿抱着一大包衣物走回家,里面装着定制的冬衣。她一路哼着歌,走到家门口时鼻尖一凉。
    仰起头,灰蒙蒙的天空里飘起了雪花,起初是零零星星的几片,落在掌心就化了,可越下越密,不一会儿就在肩头和发顶铺了薄薄一层白。
    “下雪了?”她欢欣雀跃地推开院门,“南池柳!快出来看啊,下雪了!”
    院子里安安静静的。没有劈柴的声音,没有水缸被搅动的声音,也没有那声低低的、带着一点无奈的笑。
    谢无忧站在院门口,手里那包衣物忽然变得很重。
    她走到柳南池的房间前,推开门。床铺迭得整整齐齐,像从没人住过。桌面上压着一封信。她放下衣物,走过去拿起来展开——
    “多谢这些时日的照顾,柳某铭记于心,他日有机会定当相报。望珍重,勿念。”
    她把信翻来覆去地看,自己都不知道到底读了几遍。
    谢母推门进来时,看见她坐在灶台前发愣,灶膛里的火都快熄了都没发现。
    “让你给为娘做碗饭,你这样子怕我饿死了都吃不上。”
    谢无忧回过神来,往灶膛里添了把火,没说话。
    “平时不都是那个柳南池做饭吗?他呢,哪去了?”
    谢无忧的动作顿住了。
    她的视线钉在旁边的信纸上,片刻,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把纸揉成一团,扔进了灶膛里。火苗瞬间把它吞了。
    “不知道。”她扯出一个笑,表情正常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地宝从她脚边探出半个头来,小声提醒:“姑奶奶……纸背面好像还有一行字。”
    谢无忧愣了一下,用火钳把那张烧了一半的纸从灶膛里抢出来,拍灭火星翻到背面。上面用笔添了一行小字:
    欠你的钱我会还的。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纸重新丢进火里,转身盛粥去了。
    谢母将一切尽收眼底,在她对面坐下来,伸手把她额前散落的碎发别到耳后,摸了摸她的脸:“走了就走了吧。我家闺女值得更好的人。”
    谢无忧扒了一口粥,眼眶发涩,但语气还是稳的:“……反正他住这儿也是吃白食,少一张嘴咱们家还省粮呢。本来就是捡的,丢了也不心疼。”
    她说完低头又扒了一口粥,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母女俩依偎在门槛边,看着院子里雪越下越大,一层一层地覆在枣树的枯枝上,覆在院墙上,覆在门框上新贴的对联上。
    自那天起,谢无忧没再提那封信,没再提那个人。但那天晚上,谢母路过她卧房时,听见里面翻来覆去的声音,一直到后半夜才彻底安静下来。
    柳南池记不清自己走了多远。
    他在一座无名小镇歇脚时,听见路人闲聊中提起“逍遥峰”——说此峰终年云遮雾绕,凡人上不去,上面住着神仙。
    他循着方向走了三天,终于来到一座万丈绝壁之下。岩壁陡峭如刀削,直插入云,看不见峰顶。
    他在山脚站了片刻,正在寻思攀爬的路径,忽然头顶传来一阵哈欠声。
    一棵斜生的老松上坐着一个穿青灰短打的少年,看着不过十一二岁,扎着双髻,正在百无聊赖地翻一根彩绳,间或打一声懒懒散散、泛着泪花的哈欠。
    “这位兄台,”柳南池仰头问,“敢问上山的路径怎么走?”
    少年翻花绳的手停了一下,低头看他:“你找谁?”
    “碧霞元君。”
    “找她干嘛?”
    “请教一些事。”
    少年把花绳收进袖中,从松枝上跳下来,绕着柳南池转了两圈,伸手在他右腕的红绳上戳了戳:“你身上有她的味儿。”
    “……谁?”
    “那只蜘蛛。”少年咧嘴笑了笑,露出两颗虎牙,“她是元君座下的织云仙子。元君之前养了只猴,带她去你们那座山头上摘香蕉,她在那里帮的柳树精,就是你吧?”
    柳南池愣了一下:“……你是说那位侍女?”
    “没错,就是她!”少年笑得揶揄,“她回来就被罚给共工的孙女织袜子,气得在我面前骂了三天。我还是第一次见她那么吃瘪,真是痛快!”
    “抱歉,我没想到会连累她。”
    “不打紧不打紧,不过就是织双袜子而已。”少年忍笑,抬手比划了一下,“共工孙女的脚充其量也就……船帆那么大吧。况且你这不是亲自登门道歉来了吗?她一定会宽宏大量的!走吧,踩我背上,我带你去见她。”
    “……踩着你?”柳南池以为自己听错了。
    “不然呢?”少年指着云雾缭绕的山顶,“元君的洞府在最顶上,你该不会打算靠自己双手爬上去吧?”
    他说着往柳南池肩上一拍,柳南池还没反应过来,脚下已经腾了空——少年化作一只白羽仙鹤,翅展丈余,双爪扣住他的肩膀往上一甩。柳南池一个趔趄站在仙鹤背上,周围的树木和山石像被人卷起来往后拉去。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云雾从身侧流泻下去,万丈绝壁在脚下飞速缩小。大约半炷香的功夫,一座白玉砌成的洞府从云层中缓缓显现——飞檐翘角,门廊雕花,门前悬着一方匾额,上书“逍遥洞府”四个字。
    仙鹤落地时变回少年的模样,舒展了下筋骨,冲大门努努嘴:“走吧,织云在里面等着呢。”
    穿过一道回廊,柳南池听见一阵细碎的、有节奏的声响。他循声走到一间偏厅,门半敞着。一个穿赤红罗裙的年轻女子正坐在织机前,手里拈着两根极长的银针,针尖上牵着一根粗得离谱的毛线,正在一针一针地织着一只袜筒。
    袜口宽得能塞进两辆马车,袜筒垂下来拖在地上,大得遮住半间屋子都绰绰有余。
    柳南池心中那份愧疚感成倍增加。那袜子究竟要套在什么样的脚上?实在难以想象。
    “来了?”织云头也不抬,手上动作不停,“自己找地方坐。等我织完这一圈。”
    柳南池在一旁等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织云终于收了针,把织了一半的巨型袜子抖开看了看,皱着眉嘀咕了一句“又织紧了”,然后才转头看向他:“你比我预想的来得早。伤怎么样了?”
    “好了大半。”柳南池抿了抿嘴,“抱歉,害你受了这么重的惩罚。”
    “那只两脚鸡跟你说的吧?”织云冷笑,“他是不是还笑话我来着?”
    “叫谁两脚鸡呢?我乃堂堂仙鹤!”少年怒道,“你这只八脚猪!”
    “你别见怪。”织云额角的青筋跳了跳,冲柳南池挤出个笑,“今天元君赴宴去了没带他,他在闹脾气呢。”她转头看向少年,阴阳怪气地补了一句,“哎呀,现在整个三界都在倡导节能减排,会飞的能耗太大,都流行骑‘仙驴’了。某些老古董啊,恐怕快要被时代淘汰了。”
    “你才要被淘汰了!整天啰里吧嗦的,元君早就烦你了!”
    “像我这种高级技术人员怎么会淘汰呢?只有某些干苦力的,整天让这个踩背上那个踩背上……”
    “你再说一遍?!”
    “就说就说,两脚鸡!两脚鸡!”
    两人吵着吵着就动起手来。柳南池费了很大劲才将他们分开。仙鹤的头上插着织云的银针,织云吃了一嘴鸟毛,正“呸呸”地往外吐。
    “我是元君的首席侍女,懒得和你计较。”织云整了整衣衫,转向柳南池,“你是为了红绳来的。”
    “是。”柳南池低头看了一眼,“它时灵时不灵。我找瑶木的时候,它还误指向了一只蛤蟆。”
    “你的东西质量也太差了吧。”仙鹤奚落织云。
    “我做的东西件件精品好吧!某些人求还求不来呢。”织云瞪了他一眼,又细琢磨了一下,皱起了眉,“不过指向一只蛤蟆确实有些离谱。像瑶木那种层次的大妖,即使落入六道,也不可能会进畜生道。”她伸手在红绳上方虚虚一拂,绳身亮了一瞬又暗了下去,“我且再注入一道法力进去。至于那蛤蟆——多半是和瑶木有什么渊源,才误指了方向。”
    “你的意思是……”柳南池闻言一惊。
    “我可什么意思都没有!”织云举起手,赶紧撇清,“红绳会指引方向,至于其他的,要看你们之间的缘分。我不便多言。”
    她抬了抬下巴,对仙鹤说:“元君不在,你带他去天池里泡一泡吧。那池水有仙气,对灵体恢复大有裨益。”
    “凭什么让我去?我又不是跑腿的。”仙鹤抱起胳膊,扭头。
    “诶,你去吧!我有个好东西给你。”织云神神秘秘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摊开手。掌心凭空出现几颗黑色药丸,“千年巴豆精结的籽,喂给那仙驴,等它一罢工,到时候元君出门……猜猜第一个想到的会是谁?”
    “……你不是在坑我的吧?”仙鹤狐疑。
    “怎么会呢?”织云笑得人畜无害,将药丸塞进他手里,“快去吧。”
    柳南池道了谢,被带往天池。仙鹤在前面带路,一路走一路憋着笑,嘴角压都压不住。柳南池看了他一眼,没问。
    天池是个方圆三丈的池子,池水呈浅碧色,水面上浮着一层极薄的白雾,触手温热。柳南池褪了外袍走进池中,温热的水漫过胸口时,右肩那道新愈的伤口传来一阵极轻的麻痒,像有无数细小的针在慢慢修补着什么。
    雾气氤氲中,他往水里沉了沉,闭上眼,呼吸渐渐平缓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他再睁开眼时,池水已经凉了一截。他起身穿好衣袍,回到偏厅时织云还在织那只巨型袜子,已经织到了脚后跟的位置,正在和仙鹤争论收口时该用平针还是螺纹针。
    “泡好了?”织云抬眼看了他一下,“嗯,气色好多了。你走吧,元君不在,其他的我也帮不了你什么。”
    “我还有一件事想请教。”柳南池开口,“我曾在皇宫刺杀承元国的皇帝,被他的法力反噬。我想知道,有没有办法破他的护体之术。”
    织云织针的手停了一拍。她和仙鹤对视了一眼,两人同时闭了嘴。
    “……这事吧,我们不能细说。”织云低下头继续织针,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再帮你,我怕要被贬去扫厕所了。”
    柳南池沉默片刻:“是我冒犯了。告辞。”
    他转身正要离开,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小仙娥神色慌张地跑进来:“织云姐姐,大事不好了!元君养的猴子逃跑了!大闹了王母的宴会,还把老君的药炉打翻了!元君让我来问你怎么办。”
    “什么?”织云惊道,手中银针“啪”地掉在地上。她夸张地一拍桌面,打翻了手边的一面铜镜,“我早告诉她遛猴要牵绳、遛猴要牵绳,她偏不听!现在好了吧!还要我来帮她收拾烂摊子!”
    她一把拉起那个小仙娥边往外走,路过柳南池身边时飞快地朝他使了个眼色。
    柳南池微微颔首。他弯腰捡起铜镜,镜中映出他自己的脸,然后那片影像慢慢淡去,四个字从镜面深处浮了上来——
    萧国五杰。
    他向织云的背影无声道了谢,转身走出了洞府。
    仙鹤站在悬崖边等他,风把两人的衣袍灌得猎猎作响。
    “你从这儿下去可没有仙鹤载你了!自己走山路吧!”仙鹤道。
    柳南池点了点头,沿着石阶往下走。仙鹤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什么,扯着嗓子喊了一句:“你知道刚才泡的天池是啥不?元君的洗脚水!织云那家伙最记仇了!”
    柳南池的脚步在石阶上顿了一下,没有回头,但停了一息才继续往下走。
    仙鹤看着他消失在雾气里的背影,挠了挠头,自言自语道:
    “天上一日,地上一年……他这趟下山,人间已经过了三年了吧。”
    山下的人间,青柳镇的秋天已经过了三回。
    谢家院外那棵枣树又落了三季叶子,枝干粗了一圈。地宝已经能从屋檐直接蹦到墙头,嘴里叼着臭豆腐的时候也能稳稳落地。李屠夫家的孩子学会走路了,第四刀在镇东头开了家修刀铺子,林月娥偶尔会带着绣品去串门。
    谢无忧从镇外回来时,肩上扛着一袋新米,袖口沾着半干的血,脸上带着一道浅浅的划痕。她推开门,把米袋搁在灶房门口,拍了拍灰,冲屋里喊了一声:“娘!我回来了!今晚吃什么?”
    谢母的声音从灶房里传出来:“冰糖肘子!给你留了一只——”
    “好嘞!”
    她洗了手坐在桌边,扒了两口饭,又站起来走到院子里,抬头看了一眼那棵枣树。叶子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蓝色的天空,在风里轻轻晃着,不知道在等什么。
    她看了一会儿,低头踢了一下脚边的石子,石子骨碌碌滚进墙根底下。她转身把门带上了。
    关门的轻响里,袖子深处一截没烧完的纸角从袖口滑出来,落在门槛上。纸角上只剩下半个字,墨迹被火燎得发黄——
    欠。
    风把它吹进了院墙的裂缝里,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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