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绣坊里的门

    青柳镇的深秋来得又快又狠。
    起初是米铺门口的白条多起来,从“散客售罄”变成“本日无米”,又从“本日无米”变成永久性的木板封门。街上的人拎着空布袋走街串巷,见铺子就探头,见门板开着就凑上去问一句“有粮吗”,得到的回应永远是摇头。
    谢无忧连着三天早起去镇上转了一圈,回来时脸色都不大好看。头一天还买到了两斤糙米,第二天只剩半斤碎米,第三天连碎米都没了,米铺老板苦着脸说“东家不让卖了,留着自用”,说这话时他自己也饿得面黄肌瘦。
    第四刀倒是每天都来,准时准点得像上了钟的机关,脚边放着鼓鼓囊囊的米袋,脸上挂着和和气气的笑,那几袋米在门槛边上散发着无言的诱惑。
    “不去。”谢无忧每次都冷着脸拒绝。
    她也不是不心动,只是看见那几袋米就觉得扎眼——凭什么那个傲慢丫鬟的主子能囤那么多米,而她排了半天队连一粒都买不到?这口气咽不下去。
    可日子一天比一天难捱。
    那天她从镇上空手而归,把布袋摔在桌上,震得地宝从坐垫上弹了起来。
    “这是要出大事了。”她抵着下巴蹙眉,指尖把桌沿抠出一道浅浅的白印。
    院子外头传来几声虚弱的叩门。起初谢无忧以为是第四刀又来了,靠在椅背上没动,直到一道沙哑的女声喊了她的名字。
    她拉开门。隔壁的刘婶站在门口,头发散着,眼圈青得发黑,怀里抱着个空米缸,嘴唇干得起了一层白皮:“无忧啊,你家还有米吗?匀我两碗,我娃饿了两天了……”
    谢无忧的心猛地一沉。她回头看了一眼灶房——谢母刚煮了一锅稀粥,米粒少得能数清,稠的是水,稀的是汤。
    她们家也快弹尽粮绝了。
    她张了张嘴,还没想好该怎么答,一道熟悉的声音从刘婶身后传来:“谢真人——我又来叨扰了!”
    第四刀从巷口拐进来,脚边照旧放着几袋白米,拱手作揖,笑得见牙不见眼。
    那几袋米在夕阳余晖里显得格外白、格外沉、格外救命。
    “你怎么又来了!”地宝从谢无忧脚边蹿出来,凶巴巴地扑向第四刀,“脸皮也太厚了吧呱!像姑奶奶这么意志坚强信守诺言刚正不阿斩钉截铁……的人,才不会被你这些小恩小惠打动!快带着你的破米袋子滚回去!我说的对吧,姑——”
    谢无忧面不改色,一把拎起地宝的后腿,手速极快地把它丢回了院子里。
    “扑通”一声,蛤蟆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已经在枣树根底下滚了两圈,绿豆眼转得直冒金星。
    “刚才那个蛤蟆是——”刘婶抱着缸,脸吓得发白。
    “您饿花眼了吧?我怎么没看到。”谢无忧抬手罩着眼睛假装四处张望,顺势接过她怀里的米缸,弯腰从第四刀的米袋里满满当当舀了一缸,递回去,“快回去做饭吧,小孩子长身体,饿不得。”
    “谢谢谢谢——”刘婶抱着缸走远了,一路走一路抹眼睛。
    谢无忧站在门口,看着巷子尽头三三两两蹲在树根下的人影,胸口堵得像塞了块沉甸甸的石头。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还沾着米缸上蹭的灰,粗糙又实在。
    “你的米哪来的?”半晌,她转头看向第四刀,眼神比方才面对妇人时凌厉了几分。
    “真人会骑马吗?”第四刀没有直接回答,仍然笑着,“不妨跟我去上游的漕运码头走一遭,您自然就明白了。”
    “不会。”没想到谢无忧答得干脆。
    “虽然慢一点,驴或骡子——”第四刀退而求其次。
    “也不会。”
    “那就只好坐车了,”第四刀擦了擦额角的汗,脸上的笑有些挂不住,“要不然就和我同乘一匹——”
    “我会骑马。”一直倚在门框上沉默的柳南池忽然开口。
    谢无忧挑了挑眉,看向他。
    “那太好了!”第四刀一拍手,如蒙大赦,“你和谢真人同乘一匹,就这么定了!我这就去找马。”
    两匹打着响鼻的马被牵到院门口时,谢无忧心里一点不害怕是假的。这些马比想象中高得多,鬃毛在秋风里微微拂动,偶尔甩一下尾巴,带起一股干草和泥土混在一起的气味。
    “它、它不会踹人吧?”谢无忧站在马镫前,联想到地宝之前被踹飞的惨痛遭遇,声音不自觉地小了下去。
    “放心吧,我给您挑的这匹是最温顺的!”第四刀在马屁股上拍了拍以示证明,那匹马却打了个响鼻,扬了扬前蹄,谢无忧吓得急退两步,左脚绊了右脚,整个人朝后仰去——没有跌倒,后背撞进了一片温热的支撑里。
    柳南池从后面扶住了她,手掌隔着衣料贴在她肩胛上,稳而有力。
    “站稳。”他说。
    谢无忧耳朵尖红了,连忙自己站直了,清了清嗓子:“多谢……”她扯出一个笑,又瞥了那马一眼,刚才消下去的阴影又涨了回来,“我看要不还是算了——”
    “别怕。”柳南池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不高,却有种安定人心的稳。
    他牵起她的手,带着她慢慢伸向马的鬃毛。掌心贴上去的瞬间,触感柔软又毛躁,带着动物体温透出来的温热。马耳朵抖了抖,黑黝黝的眼睛里映着两个小小的她。
    谢无忧的呼吸渐渐稳了。
    “只要不受惊吓,马的性格很稳定。”柳南池说。
    她大着胆子自己摸了摸,马儿的耳朵又抖了抖,甚至偏过头来蹭了蹭她的手背,像是有些享受。
    “好马,好马……它真的不咬人!”谢无忧眼睛一亮,扭头冲柳南池笑得眉眼弯弯,“走吧走吧!”
    她雀跃走到马镫边尝试上马,可马镫太高,她又缺乏技巧,连试几次都以失败告终,脚尖一滑,差点给马肚子来一脚,急得脑门上沁出薄薄一层汗。
    马被她一番折腾得也有些烦躁,蹄子在泥地上不安地刨了刨。
    柳南池不动声色地走到她背后,手掌在她腰后微微一托。谢无忧借力一蹬,总算稳稳坐上了马背。
    她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地上的两个人,抹了抹鼻子,一脸骄矜地咳了一声:“看吧,我还是很有天赋的。第一次骑马,只试了几次就上来了!”
    第四刀看了一眼那只正不耐烦地甩着尾巴、蹄子把地面刨出了一道浅沟的马,欲言又止地摸了摸鼻子,识趣地闭上了嘴。
    只有柳南池仰头看着她,嘴角那个弧度像被阳光晒化了的薄冰,温和地、安静地弯着,好像她真的干了件多么了不起的事。
    第四刀默默翻身上了自己的马,心想:“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这句话,原来是这个意思。
    “事不宜迟,出发吧。”他说。
    沿着河堤逆流而上,一路全是茂密的树林,秋叶黄了大半,偶尔有野鸭从苇丛里惊起。
    谢无忧一路异常亢奋,再寻常不过的景色也被她说出花来,兴奋地扭头对柳南池嚷嚷:“回去你教我骑马吧!我要自己骑!”
    柳南池坐在她身后,双手松松地拢着缰绳,闻言“嗯”了一声。
    近在咫尺的气息让谢无忧后脖颈的碎发被吹动了几次,她忽然安静了片刻,挠了挠后颈,若无其事地扭回去,继续指点江山。
    这股劲头一直持续到了码头。
    漕运码头依旧熙熙攘攘,干活的、跑生意的人络绎不绝,完全不像镇子里流言所说“漕运断了”的样子。
    卸货的工人在栈桥上来回穿梭,一艘接一艘的粮船靠岸又离港,白花花的米袋堆得像小山一样。
    “这是——”谢无忧的笑意渐渐收了,“不是说漕运断了?”
    “每天都有新米源源不断调进码头。”第四刀勒住马,朝前方扬了扬下巴,“可这些米一粒都不会进青柳镇。问题不在水上,在岸上。”
    “事不在天而在人。”柳南池低声说。
    “到底是谁在背后捣鬼?”谢无忧攥紧了缰绳。
    “真人请看那些搬运工人卸货后的去向。”
    谢无忧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工人们将米袋从船上扛下码头,没有运往镇上的米铺,而是全部装上了一列货运马车。马车上插着同样的旗子,深蓝色的旗面,正中一个朱红大字:
    刘。
    青柳镇姓刘的富商,据她所知只有那一家。
    “刘半城。”谢无忧把这个名字从齿缝里碾了出来。
    “不错。”第四刀策马与她并行,声音沉下来,“这些粮都被他收走压在自家仓库里,一粒也不往外流。他只等镇上恐慌蔓延到顶点,再以十倍百倍的价格抛售。到时候,不买就饿死,买……就倾家荡产。”
    他的声音越来越冷,末了几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囤粮而居,待价而沽。他等的就是全镇人的命吊在秤杆上那一天。”
    谢无忧的拳头在袖中攥紧了。
    “仓库在哪?今晚我们——”
    “没那么简单。”第四刀打断她,“刘半城行商数十年,什么风浪没见过?他早料到会有人打仓库的主意,多年前就请了一位高人,在仓库东南西北四角布下了杀阵。寻常人闯进去,尸骨无存。”
    “可别忘了我是谁!”谢无忧拍了拍腰后藏着的铜钱剑,“只要过去看一眼,什么杀阵——”
    “真人误会了。我不是信不过您的本事。”第四刀摇头,神情认真,“只是破阵一旦惊动刘半城,他调人过来,免不了伤及无辜。我有个更好的法子,可以不动刀兵就让他自己把粮吐出来。”
    “……说。”
    “帮林月娥的母亲恢复记忆,让她找回祖传的失传绝技——三面绣。”
    “这就是你来找我的目的?”谢无忧皱眉,“林月蛾……这跟她有什么关系?”
    “说来话长,但林月娥其实是刘半城的亲生女儿。”第四刀的声音很轻,风把后半句吹得有些模糊,“他梦寐以求的东西,就是三面绣。他把粮扣在手里不卖,想赚钱是一回事,可有另一件东西对他的诱惑更大——权柄。三面绣的绣法是贡品级技艺,拿绣法换官路,拿官路换权柄。粮只是他握在手里的一块敲门砖。”
    谢无忧愣了一息。
    脑子里忽然闪过那天米铺门口那个傲慢丫鬟的脸——“我们家小姐从不与人分享”——原来她口中的那个“小姐”,竟是刘半城的女儿。
    “带路。”她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返回的路上谢无忧一直没怎么说话。秋风把芦苇吹得沙沙响,她的手按在铜钱剑上,指尖一下一下敲着剑柄。
    身后的柳南池没有出声催她,只是把缰绳拢得稳了些,让马走得平缓些。
    到镇西一条僻静的巷口时,第四刀勒住了马。
    “就是这里了。”他下马指了指巷子深处一扇褪了漆的院门,“林小姐别苑。不过——”他顿了顿,“她脾气不太好,而且五年没出过门了。能不能让她见您,还得看她自己的意思。”
    “合着我主动上门帮忙还要低三下四?”她看了第四刀一眼,翻身下马。
    拍了拍衣裳上沾的灰,谢无忧大步走向那扇门。
    抬手叩了三声。
    门内安静了片刻。随即传来脚步声,不紧不慢,绣花鞋踩在青砖地上,一步一步。门栓轻响了一声,半扇门拉开一道缝,露出一张眼熟的小丫鬟的脸。
    “小姐今日不见客。”翠儿冷冷道,说着就要合上门。
    “等等!”谢无忧一把撑住门,“贫道谢无忧,受人所托特来相助,就是这位——”她回身想把第四刀引出来,结果刚才还杵在身后的人不知何时消失了,巷子里空空荡荡的,只剩柳南池站在马旁边,无辜地看了她一眼。
    翠儿的目光从空空如也的巷子转回谢无忧脸上,没说话,但那张脸上明明白白写着:骗子。
    “他,他可能尿急……”谢无忧挠了挠脸。
    “砰。”
    门关上了。
    “下次说谎前,记得打打草稿。”门板后面飘来翠儿凉飕飕的声音。
    “我没说谎!我敢打赌他刚才还在这儿,我旁边这位兄弟可以作证——”谢无忧转头指着柳南池,可门里再没了回应。
    谢无忧气往上冲,抬脚踹了门板一下,原地转了两圈,攥紧拳头冲门板吼道:“算了!爱开不开!没有我谢无忧,管你什么两面绣还是五面绣,活该失传!”
    她一把扯起柳南池的袖子,转身就走。刚走出三步,身后传来“吱呀”一声,门又开了半扇。
    翠儿站在门缝里,狐疑地打量了她一番,“你真能帮我家小姐找回三面绣的绝技?”
    “反正我说能你也不会信。”
    翠儿沉默片刻,忽然清了清嗓子,“让你们进门也不是不行。但咱们素不相识,总得验验本事,你若能对上我家小姐门上那副对联,我就信你。”
    谢无忧仰头一看——院门左右各立着一根木柱,柱上刻了一副对联。左边那根刻了上联,字迹纤秀,撇捺处却带着一股不肯松手的硬劲。
    只有七个字:
    针挑千线,绣得百花争艳。
    右边那根空空荡荡,底色比左柱浅了一大截,像被什么利器刮去了原来的字迹。
    谢无忧从头到尾念了一遍,又从尾到头念了一遍,然后沉默了。
    她可是个道士。捉鬼抓妖她在行,画符念咒她闭着眼就能来——可让她对对联?
    她扭头看向柳南池,嘴唇翕动,用极轻的声音问:“你……会吗?”
    柳南池看了一眼那上联,想了想,指尖在她掌心悄悄写了一个字。
    谢无忧感觉了一下那个字的笔画走向,又看了看那排字,迟疑地、试探性地开口:“针断千线……缝出万紫千红?”
    门里一片死寂。
    翠儿面无表情地把门又合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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