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商场出来后，她们没有直接回家。石墨看着窗外许久，经过一片熟悉的建筑，儿时的回忆浮现在眼前。
    小时候的石墨除了上学，没怎么出门。每天两点一线由司机接送，其余的事情只要开口就能办成。要是本就不允许的事情，就算开口也没用。
    到了周末，便是兴趣班，她的国画老师要搬家了，特意推荐了得意门生陶影给她们家，说是年轻人比较容易勾起孩子学国画的兴致。
    原本石墨父亲还不太愿意用一个资历尚浅的老师，看到陶影和石墨相处后便改变了主意。渐渐地，她们的课时从每周六两小时增加到周六周日各两小时，后来发展成半天，再后来便是整个周末。
    本就对画画毫无兴趣的石墨因为有了陪伴和熏陶，作品也慢慢有了模样。在院子里能看到的景就那么多，在家长看到石墨的进步后，也允许她们出门采风，但是司机必须全程随同。
    那个时候她们走遍市里大大小小的公园，而现在的这条路，正是去石墨最喜欢的公园之一。
    停下车，陶影从后备箱拿出一个草编手提袋。关上后备箱时特意从窗户往里看，少女依然坐在原位。
    她绕到车侧，把门打开，“下车吧。”
    少女这才挪动起疲软的四肢，如同面团一样软绵绵地钻出车子。
    “体态。”陶影的声音里多了几分命令的意思。
    身体像是触发了什么机关，石墨的脊椎骨不受控地向上一挺，整个人都挺拔起来。
    走入林园，两旁的树木中镶嵌了一条小道，空气里散发着雨后泥土的清香。沿路走去，视野逐渐宽阔，一潭荷花池映入眼前。
    在阴影里的地砖因水汽略为深色，在阳光底下则是原本的浅灰。石砖的尽头是长廊的开始。长廊端庄典雅，连接着一座座楼阁，如同星月点缀着池水。
    她们来到一个池中的凉亭坐下。陶影从手提袋中拿出一本画本，一个夹板，还有一个笔袋。
    还没等石墨反应过来，她手里多了一支硬笔和夹板。
    “把这张纸填满，我们就走，好好画。”
    话音刚落，陶影的笔已经落在纸上。笔尖顿挫有力，笔墨融入纸张，眼前景色的轮廓犹如魔法一般这样浮现在纸上。
    小时候的石墨也见识过这样的魔法，也是在这个公园里。那时的她足够小，小到可以坐在陶影怀里，手被她温柔地抓着，在纸上留下一笔笔墨迹。
    思绪跟着回忆飘着，石墨不经意地吐出“妈妈”二字，反应过来后警觉地望着女人。
    纸张上的线断开，笔尖悬浮在空中片刻。
    石墨盯着女人的侧脸。
    她会转过来吗？她会回应的吧？
    在石墨的期待中，笔尖对准线的尽头再次落下，延续着刚才的魔法。
    低头，眼前的画面慢慢化开，石墨的视线陷入一片模糊。
    撇去泪水，她的笔尖也落到纸上，僵硬地画下曲折的黑线。
    风吹鸟鸣，墨水干固在纸面上，陶影换了另一个角度，翻开下一页画纸，继续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石墨抬头看着女人的背影，抓着笔的手指用力地握了握，落笔把剩下的画面填满。
    水的纹路难画，屋顶的瓦片也画得乱糟糟，树叶她也没仔细画，唯一只有图中的女人最为完整。
    心静不下来，她停下笔，“我画完了……”
    陶影回头瞄了一眼石墨的纸，还有许多留白，但也算是填满，她再次低头，“不错，等我一下，这边也很快好了。”
    从超市开始，女人就开始对她不理不睬。特别是刚才的那声“妈妈”，女人也无动于衷，石墨的心不上不下，坐立难安。
    如果要上补习班的话，陶影应该不会把她赶出去吧？
    陶影把话本放到一边，含笑看向石墨。少女担心陶影看到她的画作，立马把夹板立起，眼睛瞄向别处。
    女人没有在意少女的小动作，回头查看自己的画本，“等墨水干一下，我们就走。”
    “是回家吗？”石墨小小地紧张一瞬，脱口而出。
    “嗯？小石墨还想去别的地方吗？”
    “没有没有，回家就好。”石墨急忙摇头。
    回家的这一路，石墨坐得端正，双手抓着胸前的安全带，时不时瞄向驾驶座。
    车子停下，石墨积极地把大袋小袋全都揽在手里。地下车库可以直达家的地下室，陶影走在石墨身后。东西太多，保温袋太大，每走一步都会撞到，陶影都看在眼里。
    “这个我来拿吧？”
    “没关系，我可以的！”石墨身子一转，躲开了陶影的手。
    石墨还记得回家的路，加快速度，提前一步到家门口，女人踏着优雅的脚步跟在后头。
    “等一下把冷冻的东西放冰箱，我把衣服拿去洗衣房洗。”陶影打开门，吩咐着下一步。
    “知道了。”石墨乖巧地应答。
    陶影注意到石墨不再称呼她，想说些什么，又闭上了唇，毕竟今天早上的账还没算清。
    从厨房出来，石墨翻着剩下的袋子，除了两瓶功能性饮料，那些她赌气买的东西都不见了。
    果然，陶影还是在意她的。
    “想什么呢？那么开心？”
    女人的声音不冷不热地飘来，石墨猝不及防吓了一跳，低下了头，“没什么……”
    桌上的袋子有被翻过的痕迹，陶影自然也知道石墨在找什么，“晚餐你自己点外卖，我把钱转过去给你，我冰箱里还有东西吃。”
    陶影当着石墨的面，简单地解决了晚餐便消失在书房里，留下石墨一个人坐在餐桌上等着自己的外卖。
    等到再次见到陶影，已经接近睡觉的时间。石墨窝在客厅的沙发上，捧着手机。
    披着睡袍，陶影缓缓走下楼梯。额发微湿，缠绕成一缕一缕垂在眉毛两侧，每一步都带着从容和优雅。
    看到陶影这副样子，石墨以为她来叫自己洗澡。收起手机，挺直背，等着她发话。
    “今天买的衣服我帮你放到楼下的房间了，床单被单都是新换的，浴室里也放了牙膏沐浴露之类的，你今晚就睡那个房间吧。”陶影走到大门前，确保门锁上，又去检查了一下通往后院的推拉门。
    一切安稳。
    陶影走上楼梯按下开关，房子一下子暗了下来，只剩下墙角的夜灯，“早点睡，今天早上你都起不来，明天可不能像今天这样。”
    坐在沙发上，石墨静静地看着墙上的光亮消失，扁扁的嘴唇微颤，泪水悄无声息地滑下脸颊。
    洗完澡，穿着新买的睡衣，石墨蜷缩在被子里。床很大，被子很凉，只有眼眶周围是发热的。
    “咚咚咚——”
    “石墨，睡了吗？”
    门外传来女人的声音，石墨胡乱抹掉脸上的泪水和鼻涕，躲在门后把门打开了一小条缝。
    “差点忘了，我找到了这个小兔子毛巾，你还记得吗？”女人没有急着推门，只是把手中的物品从门缝中递进。
    石墨碰到那毛绒的触感，一阵委屈的巨浪掀翻她理智的小船，强压着声音啜泣起来。
    女人似乎被少女的反应给吓到，轻轻推门，却也没推开多少，“小石墨在哭吗？我可以进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