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勇敢

    (二十六)
    北欧风的咖啡店内,空气里浮着深烘豆子的焦苦香。戴星坐在最里侧的卡座,架一副硕大的墨镜,他抱臂,脊背僵直,唇线绷得紧,神情严肃。
    哀绫在他对面坐下,戴星滚喉,但没能开口。
    “戴星。”哀绫把随身包搁在身侧,语气随意,“昨晚是你,对吧。”
    戴星心一跳,下意识矢口否认:“什么昨晚?”
    哀绫不解:“那你找我是什么事?”
    太过紧张,他咽下口水,缓了缓才说:“我想问问你,愿不愿意跟我出国留学,费用我负责。”
    哀绫感到意外:“条件呢?”
    “跟我在一起。”
    “做不到。”干脆的像一刀裁过薄纸。
    戴星皱眉,把墨镜往上一掀,压在头顶,露出熬得通红的双目:“你还真打算跟你哥哥在一起?”
    哀绫没有立刻接话,静静地看了他一会才说:“怎么不装了。”
    被戳穿后的戴星神色划过不自然,但很快回视她,压低声音:“哀绫,我这是在帮你。”
    哀绫轻笑:“帮我?你心里想的难道不是——抓住了我的把柄,我会因为恐惧事情暴露答应你?”
    戴星被她说得面皮发紧,心虚地没吭声。
    哀绫冷静道:“我再说一遍,戴星,我不喜欢你,希望你能明白,有这个前提,你说什么话,做什么事,对我而言没有任何意义。”
    字字诛心,心理防线溃堤,戴星的脸涨得通红,咬牙切齿地说:“我追你这么久,你拒绝我多少次我都认,你室友梦蝶说你是自尊自爱,我信了。现在想来,笑死,什么自尊自爱啊?你爱得那么脏,自然嫌我干净。”
    视野里哀绫神色平静,衬得他像小丑,戴星愈发恼羞成怒:“跟亲生哥哥乱伦,哀绫你难道没有廉耻心的吗?”
    那两个字落地的刹那,哀绫耳膜嗡了一下,仿佛法官在她脑中敲下一记判槌。
    第一次在别人口中听到这两个字,哪怕哀绫已经做足了准备,心跳依旧快得发疼,绞得她五脏六腑都开始抽搐。
    哀绫深呼吸,勉力直视他的眼睛说:“爱不可耻,它自发、排他、无法控制。”
    戴星不可置信地摘了墨镜摔在桌上,镜片磕出一声脆响:“WTF,都乱伦了还能给自己找理由?”胸口剧烈起伏,语速追赶心跳,“我承认爱不可耻,但是哀绫,因爱而生的行为可耻,爱不可控,行为可以!我们从小到大接受的教育,被灌输的一切道德品质,都在教会我们树立正确的价值观,教会我们如何在欲望失控时约束自己,哀绫,你高考思想政治满分,你最该清楚的啊,思想的滑坡不是行为脱轨的理由!”
    哀绫纹丝不动,但她沉默得太久了。
    久到桌上两杯摩卡冒不出一丝热气。
    戴星盯着她震颤的瞳孔,话到嘴边软了三分:“你好好考虑一下吧?我先回…”
    “戴星。”哀绫突然出声打断他,像是找回了力量。她重新挺直脊背,目光不偏不倚,话语一字一句,沉着而凛然地开口:
    “你觉得我脏,可你的喜欢又高贵多少呢?”
    “攥着我的软肋对我道德绑架、情感勒索,这就是你干净的喜欢?我确实看不上。”
    “只钟意我的光鲜,绞尽脑汁追求我,在同学面前自诩舔狗——戴星,那不是你的厉害,那是我的。我所拥有的一切,你所钟意的一切,我的优秀,我的才华,我的美丽,都是我自己努力得来的,你哪来的脸标我的价?”
    “戴星,你到底有什么资格在这里,高高在上地指摘我?”
    她的语调那么轻,语速那么慢,却在他耳边砸出惊雷般回响。
    戴星瞪大了眼睛,嘴唇翕动,第一次感到词穷。他猛地站起来,丢下一句“Bullshit”头也不回地走了。步子又快又乱,差点撞上侍应生手里的托盘。
    哀绫收回视线,绷直的肩线慢慢塌了下来,她没有戴星眼见的那么理智,从头到尾都没有,藏在桌底下的双手一直在抖,她把十指扣在一起死死压住了。
    被当众审判的感觉真差劲啊,当时司祐在图书馆,倒底怎么做到从容的。这么一想,哀绫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可怕的念头:假如坐在对面的是司祐,她还能冷静应对吗?
    她不能,光是假设,就想撒谎和逃跑了。
    还好,不是司祐。
    哀绫拿起包准备离开。自谈话开始,周围窃窃的窥探便没停过,此刻她一起身,那些目光便肆无忌惮地扑上来。哀绫目不斜视,大步往前走。
    ……
    哀绫前往预约好的口腔诊所,血检之后打麻药,冰凉的液体推进去,牙床开始发麻,舌头也钝了,口水含不住,顺着嘴角往外渗,她用纸巾摁住。
    坐在椅子上等待,哀绫回完若嘉的消息后瞥见司祐下沉的对话框,忍不住点开,指尖悬停,说什么呢?要不要问问他视频里的女声是谁,是…付敏笙吗?她曾经因为嫉妒偷看过哀涧的手机,自虐地把他们的聊天记录翻了一遍,付敏笙的语音更是听了无数遍,她的声音她不会认错。更何况,她的声线那么特别。她和司祐,为什么会有交集?她还想问他,什么时候回国,她想要一个温暖的拥抱,在昨天晚上就想了,面对戴星时她也想,现在,她也幻想在拔完牙后,司祐抱住她,在她耳边懒懒地夸说:厉害啊,哀绫同学。
    想着想着,眼眶一热。
    她刚准备打字,医生叫她拔牙了。
    拔牙的过程很漫长,像一场战争。金属器械在口腔里碰撞,发出细碎的叮当声,牙龈被撑开,有什么东西被钳住,然后是一阵从骨头深处传来的拉扯感,拉扯了很久很久,直到“叮”一声,那颗带血的牙齿,被丢在不锈钢治疗盘,清脆、利落。
    “好了。”医生说。
    哀绫睁开眼睛,口腔灯刺得瞳仁倏地酸涩起来。她抬手挡了一下,光影在指缝间穿梭、碎裂、重组。她望着自己的手,流着血丝笑了。
    原来勇敢这么简单。
    护士拿了一张注意事项递给她,哀绫接过,透过镜子观察自己,脸好肿。她举起手机自拍留作纪念,犹豫两秒,发给了司祐:蜂蜜小狗。
    但直到回到酒店,司祐也没有回复。
    和哀绫有同样疑惑的,还有方岸程。
    从前天晚上视频挂断之后,他给司祐发的消息全都石沉大海。司祐平时也不爱回消息,但好歹一天之内多少会回个标点表示已阅,而且方岸程清楚得很,只要消息内容沾上“哀绫”,那人几乎是秒回。
    这次居然不奏效了。
    方岸程点开聊天记录,往上划。
    :什么情况啊你?视频谁啊?绫姐看着很失落。
    :绫姐又吃了一堆碳水,你说她怎么就不见胖?
    :克罗心男烦死了一直粘着她你啥时候回来啊你再不回来他真要捷足先登了!
    :不过绫姐不喜欢他,你可以稍稍放心了。
    :晚上我们去清吧坐坐,我不喝,我帮你赶苍蝇,兄弟我够意思吧?
    :卧槽绫姐不见了卧槽!!
    :我们准备报警了。
    :芸姐说她吃坏肚子了,吓死我了还以为被拐了。
    :绫姐去拔牙了,脸肿得好搞笑哈哈。
    :克罗心男消失了!
    :你爸手术顺利吗?
    :我们在玩uno,绫姐一把不输,跟你有的一拼,太强了。
    :输给她两百,你给报销不?
    :你人呢?
    :我们要回去了。
    :你他妈人呢?
    中间穿插着表情包和乱七八糟的糊照,满满当当五页,司祐一条也没回。
    似感应到方岸程的怨念,屏幕上方冷不丁跳出消息。
    是司祐,他回了个“.”。
    方岸程觑了眼旁边睡觉的哀绫,打字:你死哪去了?
    司祐又不回了。
    方岸程恨得牙痒痒,补充:早上绫姐问我有没有你消息,我说没有。现在你出现了,我要跟她说吗?
    发出去,没回。快到站了,还没回。
    方岸程气得把手机揣进口袋,不由想起嘉姐的话,情感漠视。难道真是?
    唉,司祐他也不是故意这样的吧?方岸程觉得司祐的性格,他父母要负很大的责任,司祐九岁时,他父母离异,把他送回国独自生活。他每次去他家,踩着整屋厚得吞掉所有声音的地毯,都忍不住想,一个人住在这种地方,不会生病吗?真空一样的房子,司祐住了十年。
    司祐没自杀都算他内心强大了。
    毕竟没有爱的注视,生死都会无所谓吧。
    方岸程期盼有个人可以让他重新燃起对生命的欲望,之前米欣想撮合他和戚沐雨,他也暗暗助攻。在得知司祐和哀绫在一起过,他简直已经想好以后在他们的婚礼上念什么祝词了。但现在的情况,好像没那么简单啊,司祐他到底喜不喜欢哀绫啊?
    方岸程的叹气声惊醒了哀绫。
    她睁开眼,眼尾还带着困意,偏头问:“怎么了?”
    “没事…”方岸程欲言又止。
    “是司祐?”哀绫猜。
    “嗯。”
    “他怎么了?”
    “他不回我。”
    “…他也没回我。”哀绫眉心微蹙,“他一直这样吧,不爱回消息。”
    “这次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要不你给他发一条看看他回不回。”
    “我发了啊。”哀绫把屏幕亮给他看,“他还没回。”
    对话框停留在“蜂蜜小狗”上,孤零零的,没有下文。
    方岸程沉默了。
    哀绫因为他的话又扫了扫对话框,心不在焉地切来切去,把手机里的app刷了个遍,等她点开通话记录时,指尖一滞。
    页面上,有条鲜明的国际号码。
    所以那天不是梦吗?
    心口促促地跳,鬼使神差地,哀绫按下了那串号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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