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休息室里遮光很好,昏暗光线下能看到深色床单上躺着赤裸的女孩。
宋闻祈昨晚到底是走了,走之前留下深深的一眼,让她老实呆在这里。
冬葵在他走后踱步到那偌大的落地窗前,看着窗外星光点点,她沉默着,没人知道那一刻她在想什么。
而后她抬起自己的手,手心还残留着血迹,手臂像是开始冷,有些发颤,抖得很细微,冬葵闭眼的同时握紧了拳头。
五指深深嵌进皮肉里。
再次睁开眼时,短暂龟裂的脸恢复了冷色。冬葵不打算亏待自己,回到休息室冲了澡,白色礼裙被她扔在浴室一角,内裤也湿了。
冬葵擦干自己,什么都没穿便往床上一倒。
像是绷紧的弦终于松了力道,她缓缓蜷缩起身体,将自己缩进深色的薄被里,很快就睡着了。
是被休息室外间的声音吵醒的,醒过来的时候还有点迷蒙。
那会儿她头晕得过分,听不太清外边的声音在争执什么具体内容,冬葵便撑着身子做了起来,穿上了宋闻祈昨晚给她拿好的那件白色polo衫,然后走了出去。
刚睡醒她的视线还没完全聚焦,待走出休息室时,目光凝在办公室门口的几人身上,
那是——
宋闻祈的助理格外尽职,拦着门,拦着两个男人,两个男人身后还有穿制服的下属。
而徐江在说话,不知道是讲道理还是要掏出证件直接干活。
齐定国就是在这样无奈的时刻,视线无意扫了过去,看到只着一件宽大男士短袖的冬葵。
他微微眯起眼,试图看清那女孩的脸,几秒后,眉间深深蹙起。
齐定国是警察,有着非常人的敏锐。
光冬葵这副从宋闻祈办公室里的私人休息室出来的样子,他都无法想象上一次问话时脸红害羞的暗示她和齐宥的关系是抱着何种心理。
徐江和助理也看了过来。
助理先一步转身,快步走到冬葵身边,低声道:“宋总马上到,您先进去休息一下。”
冬葵没吭声,倒是听话的回了休息室。她打开宋闻祈的衣柜,翻看着他的衣物,期间还能听到徐江严肃的声音在警告助理:“你这是妨碍公务!”
细长手指挑中一条西装长裤,冬葵穿上,长了很多,又弯腰从脚开始迭,一圈一圈,直到露出纤瘦的脚踝。
她又从衣柜里抽出一条皮带,围在腰间,防止裤子过大而往下掉。
做完一切,她再次出了休息室。
而此时的助理被两个穿制服的警员控制住,齐定国和徐江一同往休息室这边来,迎面和出来的冬葵相对才停住脚步。
齐定国目光扫过女孩脚边堆迭得很厚的裤腿,眉间褶皱更深。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有证。”
徐江手往腰后,摸出一张纸,抖开,上面印着公章和红头标题,“冬葵,你因涉嫌故意杀人罪被拘留,跟我们回去一趟吧。”
他话音落的瞬间,冬葵伸出手,目光越过徐江的肩膀,和刚赶到办公室门口的宋闻祈远远相望。
宋闻祈大步流星地过来,眼见着银色的手铐锁上少女的腕骨,他不管不顾地伸手过去挡住,将冬葵隔在身后,语气冷淡:“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他这样问,手掏出手机准备打电话。
齐定国出声制止:“宋总,警察办案都是讲证据的。这通电话,还请三思啊,别到时候什么事都没有反倒引起不必要的恐慌。”
宋闻祈的手指顿住,喉结滚动间,他再次开口:“但抱歉,我不能——”
“我跟你们走。”
冬葵出声打断宋闻祈的话,他偏头看了过去,对上女孩没有悲喜的双眸,听见她再次重复道:“我跟你们走。”
徐江也看了过去,默默收起银色手铐,而后伸手握在女孩的肩膀,防止她反抗:“那就走吧。”
宋闻祈咬着牙看着冬葵嶙峋的背影,终是没忍住再次拽住了她的手腕,可她抬眼,他却不知道该开口说些什么。
冬葵看着他,紧抿着的唇扯出一个弧度,而后左手轻抬,食指指向左心口。
他眸色一深,手部力道放松,任由徐江将她半推半拽地带走。
审讯室小小窄窄的,里面的灯白得刺眼。
冬葵坐在冰凉的椅子上,腕骨上的手铐连着桌面上的环,留给她活动的距离不超过20厘米。
齐定国坐着,徐江没有,他是附身撑在桌面,目光也一同压下来,混不吝的模样完全褪掉,他问着她那天晚上在哪里。
冬葵低着头,声音淡淡,“我说过,在齐宥家补习。”
徐江没理会她的小心机,他私下问过齐宥她到的时间,七点多。事实上七点十分和七点五十分都是可以被称为七点多,但这之间有将近四十分钟的差异。
要杀一个人,也不是不够时间的。
徐江打开桌面上的文件袋,从里面抽出一张照片,绕了出去放在她眼下。
照片里是穿着淡粉色短袖的女孩背着书包出现在某条巷子里,巷子昏暗,不远处的路灯却清晰地照见她面前那栋房子的门牌。
门牌号对应的,是吴清的家。
“这是从吴清家附近的监控里截的。”
冬葵目光落在照片上,心有什么东西在往下坠。她的手指捏起照片,放到离眼睛更近的地方,照片里的女孩身形,走路姿势和掐手指的小习惯都证明是她自己。
可是——
她沉默着,死死盯着那张照片。
而这时,齐定国也起身,抽出另一张照片,是一个黑色的刀鞘,刻着繁复精美的花纹,其中还有朵向日葵,只是上面沾着暗色的污渍。
他沉声道:“这个,是在吴清尸体旁边的沙发缝隙里找到的。”
这样的匕首刀鞘,配上吴清的一刀割喉死状。
冬葵看向那张新的照片,听见齐定国继续说:“鞘上的血迹检测结果出来了。一处是吴清的,另一处...”
他顿了顿,看着冬葵:“和你住院时留存的血液样本DNA完全吻合。冬葵,你有什么话说吗?”
审讯室在齐定国这句话之后安静了下来,只有电灯泡闪烁一瞬发出细微的电流声。
她始终低着头,眸光落在两张并排放着的照片上,无名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有人在看着这里吗?”
过了许久,冬葵终于开口,同时也抬起了头,和站在自己面前的齐定国视线相对。
听到她的话,徐江和齐定国诧异对视了一下,随即又很快回到冬葵身上。
“我这里有个故事...”,她的语气轻而缓,像是从遥远的地方传来,“但是你们不一定听得起。”
徐江下意识问:“什么意思?”
冬葵眼皮往上微微掀着,“齐叔叔,我可是选了好久,才选中你的。”
齐定国指尖香烟燃到尽头,烟灰在她话音结束的同一时刻落下,猝不及防被烫了一下,他低头拂掉烟灰,再次看向面前年轻却在两个大男人的逼问下不失冷静的女孩。
徐江目光在两个人身上来回巡视着,然后弯腰凑近女孩,冷着声音道:“别在这里故弄玄虚,我问你,吴清是不是你杀的?”
冬葵却忽然勾唇轻笑,没有发出声音,只是弯着眼眸,启唇,呵气如兰,温热的气息喷洒出去:“不是,但是我亲眼看着她死。”
徐江再想逼问,被齐定国拦住:“吴清,是你故事里的角色吗?”
女孩点头。
“是多特别的故事,才会觉得我们听不起?”
冬葵笑着,笑意不达眼底,“许南山。”,她不动声色地吐出一个名字,而后继续道:“当你们查到这个人的身份,就知道这个故事有多特别。”
徐江直起身,想劝齐定国别听她胡说,话还没出声,就听见身后女孩再次开口:“祝你好运,齐叔叔。”
徐江回头看她一眼,女孩重新将头低下,不再回视任何目光。
齐定国很快离开审讯室,带着不乐意的徐江一起。
审讯室里只剩冬葵一个,安静到她听见自己心脏缓慢沉重的跳动声,在那一次又一次的跳动间,她面前似乎浮现出吴清倒地之际的模样。
血流干了也睁着眼,是死不瞑目。
*
夏织醒在早上五六点的时候,透过病房那扇小窗,能看到外面还是泛着鱼肚白。
她的伤不算特别重,边淮替她扛住了致命的撞击。
边淮。
夏织的意识渐渐回笼,视线回转,看到不远处沙发上坐着的男人,他闭着眼还在睡着状态。
眼底明显的青色让夏织没把宋闻祈叫醒,自己挣扎着坐了起来,胸前的痛蔓延开来。
宋闻祈觉浅,只是听见她小声的痛呼就醒了,连忙过来,摁了床头的铃,然后问:“哪里痛?先躺下。”
夏织摇头,拽着宋闻祈的手腕:“闻祈哥,边淮呢?他怎么样了?”
她的心在宋闻祈沉默的几秒里下沉,也不愿意躺下,一张脸写满倔劲儿,和昨晚的冬葵一个样。
宋闻祈摁着她躺回去,“还在ICU。”
淡淡的语气,说出夏织不敢相信的判词,眼泪瞬间决堤:“他,伤得很重是不是?”
是很重。
多发肋骨骨折,刺破肺叶,创伤性脑损伤,意识不明,随时可能加重。左腿神经受到受损,即便恢复,行走也会有问题。
宋闻祈没直接告诉她,只说:“你先休息,等医生检查好,我带你去看他。”
夏织一贯是懂事的,只含泪点头。
宋闻祈出门时,夏织又问:“冬葵呢?她,昨天她生日,还好吗?”
他脚步一顿,回头,想说什么,又被手机铃声打断,宋闻祈接起,听见那头助理惊慌失措的声音:“宋总,警察来了,说要带走冬葵小姐。”
宋闻祈脑子嗡嗡嗡地一阵痛,朝夏织说了一句:“童妈待会儿过来,你听话。”,说完他就疾步离开。
助理的嗓门很大,夏织隐约听见些字眼,又加上宋闻祈直接略过她的问题,敏感的她突然感觉一股巨大的无力紧紧包裹着自己,无法挣脱。
她缩回被子里,清浅的眼泪止不住。
先来的是童妈,带着早餐,随后是医生,替她检查过全身,问题不大。
夏织当着童妈的面问医生可不可以下床去看自己的朋友,医生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于是童妈用轮椅推着夏织去到了ICU病房。
到那时,ICU的门口已经站了几个人,人群中央簇拥着一个穿黑色polo衫的中年男人,背对着她们,正低声和主治医生说着话。
童妈也懂事地按住了轮椅,没再继续前进。
中年男人侧过脸的一瞬,夏织认出了他。
那是边淮的父亲,边程远。
她在新闻里见过他很多次,西装革履,语气平稳,永远让人挑不出错的模样。
边程远也注意到这边,视线越过医生的肩头,落在轮椅上的夏织脸上。隔着一段距离,他不动声色地用深深的眸光从她身上缓缓滑过。
那眼神,实在谈不上友好。
夏织扶着轮椅的手指不自觉捏紧。
边程远转回头继续和医生说话,声音压得很低,但夏织还是捕捉到几个零星的词:先保命,其他以后再说。
他们结束得很快,边程远带着人离开,往电梯口走去,路过夏织身侧,他步伐慢了下来,垂下的眼看她,“你最好祈祷边淮没事。”
他没把话说完,语气甚至说得上是平缓的。
夏织紧紧攥着轮椅扶手,喉咙像是被人死死掐住一样发不出任何声音。
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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