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到市一中的时候是高一下学期。
那时候原来的数学老师兼班主任休产假,学校把我从外地调过来顶她的位置。我去报到那天,教务处的老师一边领我往教学楼走一边说,你带的这个班原来的班主任叫沉倦,他调去了你原先要去顶的位置,三班班主任和数学老师的担子交给你了。我说沉倦?哪个沉倦?正好路过一间教室门口,教务处的老师往窗户里一指——讲台上站的那个人,深灰色衬衫,袖口挽到手腕,捏着粉笔在黑板上写板书,字迹清瘦有力。和高中时候一模一样。
我在走廊上站了大概半分钟,看着他写完最后一行公式转过身来,目光扫过台下的时候在我脸上停了一瞬,眉毛动了一下,然后继续讲他的课。这就是沉倦。几年没见,他看到老同学站在教室外面,表情管理稳得像只是在窗外飞过了一只鸟。
后来我走进高一三班,也就是沉倦原来的那个班。每个学生都和我预料中差不多,新老师到来,都要多盯着看几眼,我扫过底下三十几张脸,唯独一个女生却不一样。第三排靠窗,她只是看了我一眼,随后就把视线挪开,看向窗外。
我也说不上来,她看到我的时候,似乎愣了一下?
后来我发现事情不对劲。作为新的班主任,学生和我不熟悉,比较怕生很正常。但是裴佳佳从来不找我问问题,她每次都是去找沉倦。虽然他现在不是班主任了,但毕竟是原来的老师,学生习惯了也正常——我一开始是这么想的。但相处了几周,我自然是知道这个女孩不是怯生生的那种性子。她上课积极,喜欢回答问题,也很聪明。
我观察了一段时间。她去沉倦办公室的频率高得不正常,有时候是拿着作业本,有时候是拿着一张卷子,有时候手里什么都没拿——没拿东西你去找他干嘛?聊天气?沉倦不是会和学生聊天气的人。但每次她从沉倦办公室回来,经过我门口的时候,嘴角都挂着明显的弧度。脚步都比平时快,快得有点心虚。根本藏不住。
我就是从那个时候知道裴佳佳对沉倦的小心思。
突然有一段时间,裴佳佳开始来找我问问题了,似乎没再去找沉倦。我没觉得奇怪,心里想着应该是她表白被拒或者沉倦太冷淡了放弃了。
哈哈,毕竟要搞定沉倦那种人可不是一般的难。
她每次进我办公室,我往门口看去,总能看到李清人的身影,这个男生似乎很喜欢她,最近这段时间只要裴佳佳在哪里,旁边就一定会有个李清人。?他不知道自己这样其实很烦吗??我没多想,小孩子之间的情感纠纷我一向懒得管太多,只要家长别找到我头上就行。接下来几天都是我耐心给裴佳佳讲题,她总是能理解的这么快,这么聪明,甚至有点沉倦念高中的时候的影子,只是,裴佳佳是发自肺腑的喜欢,沉倦不是,至少不完全是。
过了几天,我像往常一样去沉倦办公室和他叙叙旧,他看起来状态没有前几天好。虽然他本来就不太有什么表情,但这次不太一样,我能感觉到他身上有一种,微微的压抑感。我一开始以为是他的父亲又来找他了,后来才发现不是,不过这都是后来才明白的。
有一次下午放学,我们几个数学老师在一起批改周测试卷。沉倦也在,他坐在自己桌前改三班的作业本,走廊已经空了,教学楼安静得只剩头顶日光灯管的电流声。忽然他手里的红笔停了一下,抬头看向窗外。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操场边的林荫道上,裴佳佳正被李清人拦住了。隔得太远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但看姿势——李清人站在她面前,手臂微微张开,像是在解释什么,又像是在拦她。裴佳佳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双手攥着书包带子,往后退了一步。
“李清人。”沉倦开口,声音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在跟裴佳佳说什么。”
“李清人?”我翻了一页卷子,“最近老跟着她。估计是喜欢她。”然后我笑了一声,随口加了句,“这小子天天往我办公室门口蹭,醉翁之意不在酒——不过他胆子也够大的,居然放学堵人。”
沉倦没有说话。他的目光一直看着操场上的两个人,眉头微微皱起,他自己都没发现。“你应该好好教导一下李清人。”沉倦顿了顿,移开了目光。红笔在桌上一下一下地敲着,节奏声在办公室里很是清楚。
我看着窗外的两个人,裴佳佳在前面走,李清人在后面穷追不舍,他在后面嘴巴一张一合,像是在大声说些什么,裴佳佳笑着回应了几句,不知道在聊什么。
我没有回应沉倦这句话,我对于孩子们之间的感情从不过多参与。况且和他们相处的时间不久,从来不多管这些。
沉倦似乎对裴佳佳比较上心,我们班还有很多其他恋爱的情侣,但沉倦却只让我管教李清人。
我还是没多想。我也不敢多想。
后来一直到暑假,我看他天天呆在家里快发霉了,想着去他家一趟把他弄出来透透气。
这一趟可好,我认为自己好像发现了什么惊天动地的秘密。
那天我去买咖啡,回来的时候似乎看到了裴佳佳,她没发现我。但是,她在看坐在座位上的沉倦。
沉倦似乎也看见了她,两个人的目光短暂的对视了一瞬就分开了。我感觉有些不对,沉倦的性格我明白,他不会主动去打招呼。但是裴佳佳不一样啊,她那么开朗一个孩子,居然会见到她最喜欢的老师时移开目光?
有蹊跷。
我一直以为是裴佳佳单恋老师,然后可能放弃了?至少在我离职之前我一直都这么认为。我觉得以我对沉倦的了解,他不会做出会伤害学生的事。
在图书馆的时候他突然问我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
我去,这个大木瓜居然问我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
我的天哪,我都怀疑自己的耳朵了。
我问他是不是有人追他。他没否认。他长得很帅,有人追他也很正常,万一是学校里的同事?或者路人什么的,既然他问了,说明他内心有过怀疑。我就想着帮他一把。结果谁知道帮了个....坏忙?我现在也不知道算不算坏忙了。
我问了一些问题,看他的反应就知道他是喜欢那个女生的,我就说让他抓紧呀,不然要错过啦。
他没说话。
我现在才知道他当时为什么要沉默。
后来开学之后,裴佳佳去了沉倦的竞赛班,
开课的第二周的时候我路过数学竞赛专用教室,我往里瞥了一眼。沉倦站在讲台上写板书,底下坐了十几个学生,大部分在埋头做题,只有一个人没有在看黑板。第三排靠窗,裴佳佳。她没有看黑板,她在看沉倦。
沉倦转身写板书的时候她的眼睛跟着他的背影走,他写完转过身来的时候她迅速低下头假装在看卷子,过了几秒又抬起来。循环了好几次。
我在走廊上站了大概两分钟,她看了他至少四次,他一次都没发现。或者说他发现了但没让任何人看出来——这个人从高中起就擅长这个。
其实高一的小姑娘觉得数学老师长得帅,多看几眼很正常。沉倦这张脸每年都能招惹几个女学生偷偷往他办公桌上放贺卡,他都处理得干干净净,用不着我操心。但我记住了那个下午。因为裴佳佳看他的眼神不是那种“老师好帅”的花痴,是认真的,是那种在把一个人从头到脚记在心里、生怕漏掉任何一个细节的认真。
我一开始觉得他不知道。
有一次他让裴佳佳上台讲题,小姑娘似乎是分心了,喊了几遍才听见。她红着脸磨磨蹭蹭了半天,沉倦似乎以为她不会写。准备上去提醒一下,女孩突然就来劲了,洋洋洒洒在黑板上写完了完整的解题步骤。我没有很震惊,她很聪明我一直都心知肚明。
但是,我的目光移向沉倦。他的笑容十分有九分的不对劲。
我从来没见过他这样笑,不是那种欣赏的笑,不,也不能完全说不是。而是那种欣赏中参杂了一丝丝别的感情的笑。
我后退了两步,没出声。回家的路上我一直回想那个笑。沉倦会笑——当然会,他不是机器人。但他的笑从来都是克制的、礼貌的、点到即止的。高中三年我见过他笑过几次,一只手数得过来。但刚才他在讲台前对着一个十六岁的女孩露出了那种表情。他自己知不知道他自己在笑?我猜他不知道。这才是最大的问题。
我试着试探过他。有次两人在老茶馆喝茶,我把话题不动声色地从目前班级情况绕到几个拔尖的学生身上,说到数学课代表裴佳佳时他的茶杯在嘴边顿了一下——他继续保持喝茶的动作,但他喉结先滚了一下,然后茶才下去。我问他觉得那孩子怎么样,他说聪明,很努力,然后放下茶杯补了一句——“这个班最拔尖的”。沉倦,你连跟一个班的学生在一起的时候心里也在盘算每个人跟你教的数学学科能走多远,但你唯独在提到她名字的时候加了个“最”。
那天他说这话的时候手指在茶杯沿上轻轻打着圈。那个动作我见过几次——只有在他想说什么但不确定该不该说、或者想说但找不到措辞的时候才会出现。他在想她。不是在讨论班级的时候顺便提到一个优秀学生,是在某个我触及不到的私人空间里、一个他自己都说不清楚是什么性质的空间里,他正在想她。
茶馆那次之后我基本确定了两件事。裴佳佳对沉倦有好感,不是学生对老师的那种,是喜欢。沉倦对她也有好感,但他自己可能还没意识到。或者已经意识到了但把它压在了某种“这是不该有的东西”的认知下面。沉倦这个人对待任何他认为不应该的东西都只有一种处理方式:压下去,然后用沉默把它消化掉。
我想找他认真聊一次,但不知道该用什么身份——他的朋友?他以前的同学?他现在的同事?聊什么?你好像对你的学生产生了超出师生关系的感情?这句话一旦说出口,他可能会立刻把自己锁得更紧。
所以我什么都没说。只是在某次翻他桌上专业摄影教材的时候随口问了一句裴佳佳最近学习状态怎么样。他说还行。两秒钟之后他反问我怎么突然关心她。我说她是我班上的数学课代表,我当然关心。他低下头继续写课程大纲——但我看到他的笔停了一下,就是他批作业时的那种停顿。
再之后的事你们都知道了。竞赛成绩还没出,上面安排我调去别的地方,我想让沉倦回来继续带这个班。我又试探过她一次,在办公室问她希望谁来教。她说不知道。但她的耳朵红了,手指在身后绞在一起。我认识那种红——是被说中了但又不能承认的那种感情。她希望谁来教?答案太明显了。只是她和沉倦都不愿意说出口。
我在茶馆里把这个消息告诉他。他问的第一句不是课表,不是班主任由谁挂名,是——她知道了么。我没问她是谁。不需要。我只是说应该还不知道吧。
后来就是那个周六早上。
我推开门的时候喊的是芙芙和板栗的名字——我干儿子干女儿的新猫爬架到了,我得亲自验收。然后我抬头,看到客厅地毯上跪坐着一个穿睡衣的女孩。卡通小猫的图案,扎了个丸子头,面前摊着乱七八糟的卷子,一脸惊恐地看着我。裴佳佳。高二三班的裴佳佳,我之前的学生,穿着睡衣,在沉倦家的客厅地毯上。我进门的时候只说了两个字,但大脑其实已经自动在扫描整个客厅:茶几上摊着数学卷子,是她自己的字迹;卷子旁边搁着她的粉色水杯;沉倦的围裙搭在椅背上;还有——茶几角落那个拆过封的避孕套包装盒,粉色的纸盒半开着,里面还剩几枚。
然后我看到了她脖子上的痕迹。她扎着丸子头,所以看得很清楚,纤细的脖子侧边有一小片淡红色的淤痕。不是过敏,不是磕碰。我在沉倦家客厅里,看见一个女学生穿着睡衣,脖子印着吻痕,旁边的茶几上搁着拆过封的避孕套。而沉倦系着围裙从厨房里走出来,手上还沾着腌鱼料的酱油。
我当时说了一句“这么用功,周末还补习”。因为我必须说点什么。在他们俩的脸同时红透、裴佳佳的瞳孔放大到快要散开、沉倦握着锅铲的指节开始泛白的那几秒钟里,我需要让这个屋子里的温度降下来。我不是不震惊。我只是在把猫爬架装箱搬上楼时猜测过很多次他们的可能,但眼前那些东西把每一种猜测都推到了最极端的位置。她在这里过夜,留下了吻痕,用掉了避孕套。我想都不用想也知道这些意味着什么。
在我的印象里,沉倦是绝对做不出这些事情的。说内心不震撼是不可能的,但我在阳台上拧螺丝的时候想明白了一件事。沉倦他不是玩玩的人,他不是一时冲动。沉倦这个人,从来不会一时冲动做任何事。他一定是想了很久很久,把所有可能的后果都想了一遍,把所有的恐惧都压下去,才走到了今天这一步。
所以我没有质问,没有审判,我只是蹲在阳台上把猫爬架的最后一颗螺丝拧紧,然后站起来,用平时的语调说了一句这个吊床不错。因为在我推开门的那一瞬间就已经选好了立场。如果这件事迟早要被人知道,我必须成为第一个知道的人。他不应该独自面对这件事。我骂他禽兽,让他请我吃饭,告诉他我相信他的人品。那些调侃都是为了让他知道——我站在你这边。
特别篇一蛛丝马迹(余尽然篇)
同类推荐:
【快穿】欢迎来到欲望世界、
她的腰(死对头高h)、
她又娇又爱nph、
爱欲如潮(1v1H)、
窑子开张了、
明星梦九重、
草莓印、
招惹1v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