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中居屋打开的门扉，白乌鸦的鸟喙一张一合，被藏在箱子里的记忆在此刻翻开，犹如空白的书页上浮现出曾经被隐藏的字迹。
    通常来说，作为见面礼，我可以告诉到访的新朋友们，有关他们想要知道的某种奥秘，或是他们正在追逐的某种知识碎片。莱尼卡夫里语气夸张而优雅地说道，祂赭色的眼珠一动不动，如同雕塑一样凝视着意外的到访者。
    但你不一样，唔，你内心追求的是真相，还是某种凡人不该触及的真相，这可真让人惊讶。祂晃了晃脑袋，侦探，你知道真相的获取总是会付出某种代价的吧?
    他没有搭话，只是听着白乌鸦接着提出了一个方案：正如你所见，咳咳，我也算是个学者，而按照等价交换的原则来，如果你愿意交换你人生中的重要记忆供我翻阅研究一下，我可以回馈你，你想要知道的真相，怎么样?
    让不明生物查看自己脑海中的记忆是一件极其危险的事情。
    哪怕是在梦境之中，布鲁斯也本能地拒绝了白乌鸦的提案。
    而即便在莱尼卡夫里的持续劝说更换条件下，他也不为所动，直到最后，白乌鸦连连发出了叹气的声音，祂愤愤道，嘿，兄弟，你真是个硬茬子!
    布鲁斯对存在风险的交换没有兴趣，他打量着四周从他身边流窜过去的银白雾气，与山间活动的翠绿色植被，这里的一切都像是富有生命的，河流、云雾、草地、树林、群山、居屋、连同他呼吸的每一口空气，真实得不像一个梦境。
    平静，宁和，吞没所有的思绪随着他在这里呆的时间越久，他的意识也渐渐朦胧起来，开始被拽回至现实世界，他能感觉到，他正在上升。
    白乌鸦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以某种跃跃欲试的语气。
    我想到该送你什么见面礼了祂的鸟喙上下张合发出嘎嘎的报复性笑声。
    我会赠予你一点片段，但只在这个梦里，而这个梦一醒，你就会忘掉你想要知道的真相究竟为何了，嘎嘎!除非你再次回到这里回到白乌鸦欢快的声音在他的耳边渐渐变小，直至消失。
    在梦醒时分就要忘却。
    除非他再次回到这个梦。
    守梦人的恶作剧玩笑以一种意料之外的方式实现了。
    布鲁斯韦恩睁开了眼睛。
    她正在某处行走着，状态疲惫不堪，每行走几步就要捂住胸口喘一会气。
    她从街道一侧经过的某家商店玻璃橱窗前看到了自己的模样。
    黑发，蓝眼睛，粗糙的裙质布料像是进行了某种渲染工艺一样，上半身入目皆是猩红一片。
    她看上去受伤严重，但除了大片的血迹之外，身上找不到任何的伤口，甚至连结的痂都找不到，仿佛伤口出于某种不知名的原因自动愈合了，连伤痕都没留下。
    暗黄色犹如沙尘暴来临的昏沉天空下，熟悉的城市街道变得无比陌生，包括陷入至难以抵抗的恐惧混乱中的人群。
    蝙蝠侠辨认出来眼前的场景。
    这是十八个月以前，稻草人联合其他哥谭反派利用恐惧毒气制造全城混乱的时候。
    街道上的人群无论是未能逃离城市的普通市民，还是借机行恶烧杀抢掠的犯罪分子，在吸入毒气后他们无一例外丧失了理智，发疯发狂地攻击着彼此，互相残害，在暗黄色的云层空气下，以飞溅的血液与四处哀嚎的挣扎苦痛为辅料，城市正在走向毁灭的边缘。
    从商店玻璃窗反射照出的那个人影看上去仿佛随时都会倒下，每呼吸一口夹带着恐惧毒气的污浊空气，她的状态就会多糟糕一分，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周围可怕环境下，那些失去理智彻底陷入癫狂状态的人群像是注意不到她的存在，兀自将恐惧倾诉在其他在他们眼中已然变化成怪物的人身上。
    她在其中显得是如此的格格不入，平静脆弱到仿佛下一秒就要死去。
    她从街道上走过穿梭在混乱的城市中，直到影子慢慢消失在暗黄色的尘暴之下，消失在某个尽头。
    场景切换从尘暴污浊的空气云团进入到一阵流动的银白雾气中，等到大雾消散再次清晰时，她的面前出现了其他的身影轮廓。
    布鲁斯韦恩认出了在她眼前的人是谁。
    约克昆斯和斯洛普特利斯。
    纽约的画廊主与大都会的市议员。
    但是在她的视野中，他们被称为
    纽约和大都会。
    剩下就交给你们了。
    她慢慢闭上了眼睛。
    她在一个不到二十平的公寓套间里醒来，空间有限，一张宽一点二长一点九米的床，一把坐下就会咯吱响的椅子，一张书桌，书桌下放着的一个小冰箱，加上狭窄的盥洗室，这就是全部。
    他在下坠，掉落至别的场景中去。
    哥谭画展，那个雷鸣暴雨与黑暗并驾齐驱的夜晚。
    他忘却的记忆一并翻涌而出，不是催眠瓦斯，不是灵界生物。
    让他遗失了这段记忆的是
    雨水打在了蝙蝠侠的脸上，顺着战衣与面具的轮廓滴落地面。
    展厅的出口处传来奇异的声响，与此同时，那一阵幽渺朦胧的歌声骤然而止。
    蝙蝠侠警惕起来，然而。
    雨水顺着风斜斜地刮进室内，打在画家过分苍白安静的脸上，打湿画家黑色的发丝，顺势从希柏里尔的颧骨侧滑落，错觉般像是悲悯落下的泪珠。
    她贴心地搀扶着将倒在身侧蝙蝠侠昏迷的养子靠在了墙边，随后站起身来，礼服末尾的裙摆恍若摇曳翩跹的黑百合，在雨中微微晃动，雨滴从花瓣的尾端轻盈滑落，如同断线的珍珠。她看向了蝙蝠侠。
    她的目光让他无端生出了一种奇异微妙的熟悉感。
    你好，布鲁斯韦恩，她朝他颔首，遗憾的是这并不是一个见面的时机。
    雨夜画展的场景如同镜面在下一秒碎裂成了好几块玻璃，每一块上都反射出截然不同的画面人鱼的轮廓、昏迷的宾客、雨水淋湿斑驳的画作、纽约的画廊主、闪电划过照亮夜空下的哥谭市。
    他继续下坠，而城市在碎片的场景中注视着他的坠落。
    *
    整座城市在下坠。
    杰森想。那片突如其来的大雾自天空盖下，如新娘的头纱笼罩住了城市的每一个角落，朦胧的雾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飘落而下，一瞬遮蔽了所有人的视线，包括城市里的义警。
    在小女孩试图伸手触摸到那片宛若童话故事从天上垂落下来的云彩时，她的父母绝望而无助地环抱手臂护住了她，如同鸟类展开翅膀保护巢中脆弱的幼鸟。
    或许他们已经没有再次睁眼的机会或许再次睁眼时他们已然遭受了某种毒气的影响或许
    哇，好漂亮!怀中的女儿惊讶地哇了一声，语气中流露出的兴奋让他们慢半拍睁开了眼。
    然后，当他们再次有勇气望向这座城市时，他们感到不可思议地睁大了眼睛。
    海水在天上流动。
    色彩奇异瑰丽的海水在天空肆意穿梭，一眼望去看不到尽头，仿佛覆盖在了整座城市的顶上，无数发着光的浮游生物在流动的水体漂浮而动，在高层建筑也够不到的高度翻涌前行，与城市天空诡异地融为一体。天上的海面透露出梦幻斑斓的光晕，往下方映照而出水光潋滟的建筑轮廓，一瞬间，整个城市变换的色调犹如莫奈笔下的睡莲。
    哥谭仿佛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倒置的水晶玻璃鱼缸，连同原本被第一波海水波浪所淹没的路面也恢复如初，重新露出地面的模样。
    不，不是恢复如初，杰森注意到那些受到毒气影响，在海啸吞没下的市民也重新出现在了街道上，但甫一接触到那片流动下沉的雾气，他们在路边一个接一个地倒下，他上前确认过他们的状态，全都陷入到了某种诡异的昏睡当中。让人无法理解的情况就发生在此刻，发生在眼前，城市路面没有了海啸的威胁，取而代之的是无数昏迷不醒倒在各处的市民。
    红头罩成了城市里为数不多还清醒着的人。
    城市上方是涌动发光的海水，下方则是流动的雾气。
    他看到在雾气的滋润下，地面缝隙中开始生长出奇异的发光植被，它们舒展着身躯，攀绕着周围的建筑群，像某类爬山虎或藤蔓一样一路往上生长，发光的叶片丛中冒出一个个花苞，在城市的建筑上依次开出绽放着光的花朵。
    在他试图靠近一处植被，凑近研究的时候，杰森听见大雾里传来其他的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