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雨露推开家门的时候，鞋柜上那盆绿萝的叶尖还挂着水珠，妈妈大概刚浇过水。厨房里传出来的是一股熟悉的香味，大概率是小火炖了大半天的排骨汤。电视开着，正在播一档综艺，主持人的笑声穿过了整个走廊。
    露露回来啦？妈妈的声音从厨房方向传来，带着油烟机嗡嗡的背景音。
    嗯，回来啦。严雨露把包放在沙发边上，走到厨房门口。妈妈正背对着她往锅里撒枸杞，动作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你爸去买蛋糕了，说堵车，得晚个十来分钟。妈妈回过头看她，上下打量了一圈，瘦了。
    体重没降的。严雨露走过去从盘子里捏了一块拍黄瓜放进嘴里。还是那个味道，蒜放得比她自己做的时候多。
    都瘦了还嘴硬。妈妈伸手拍了一下她的手背，但嘴角带着笑意。
    严雨露端着那盘拍黄瓜回到客厅，坐在沙发上，腿蜷起来。电视里综艺正好放到广告，她低头又捏了一块黄瓜嚼着，目光落在茶几那包抽纸上。
    她在想明天。明天邵阳要来。来吃午饭，来正式见面。她还没跟父母说过她和邵阳正式交往了，但她也知道这顿饭意味着什么。她知道自己应该提前告诉妈妈，不能等邵阳到了才让父母发现。但该怎么开口呢？
    突然说妈，我谈恋爱了？好像有点突兀。
    她还在纠结措辞，妈妈已经在她旁边坐了下来，顺手拿起遥控器调低了电视音量。
    路上累不累？饭还得等一会儿，你爸回来再炒菜。
    还行。严雨露把腿放下来，坐直了一点。她偷偷看了妈妈一眼，妈妈正在低头整理茶几上的水果盘，把橘子转了个方向。
    严雨露忽然觉得自己有点蠢。她连和邵阳那些更亲密的事都做过了，为什么和妈妈说一句我谈恋爱了，反而比那些更难开口？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确实不太容易开口。她有点挫败地往妈妈肩头的方向靠了过去，妈妈看了她一眼，又拿起遥控器把音量调小了几格，像是在给她留出一个说话的空间。
    又到了切进广告的时段。洗发水广告里的女生甩着一头长发，笑得灿烂。严雨露的目光落在屏幕上好几秒后，又偷偷看了看妈妈。
    妈。她开口了，声音很轻，我谈恋爱了。
    她说完那句话之后没有转头看妈妈。她的目光还落在电视上，但注意力全在余光里。她听见妈妈把遥控器放下，然后沙发上传来一个细微的声响，是妈妈调整了坐姿。
    哦？妈妈的声音里带着一点笑意，  是哪个幸运的小伙子呀？
    严雨露的耳朵开始发烫。她能听出妈妈的语气里没有意外，像是早就准备好谈这个话题了。她咬着嘴唇，深吸了一口气。
    ……是邵阳。
    说完之后她依然没有转头，但她的耳朵更烫了。然而妈妈还没开口，却传来了一阵动静。
    看吧！爸爸洪亮的声音传了过来，带着一种藏不住的得意，我就说是邵阳不是邵锦！
    严雨露猛地转过头。爸爸站在餐厅和客厅的交界处，脸上的表情混合着我赢了的得意和终于等到你亲口说了的欣慰。
    妈妈在旁边笑出了声。严雨露的脸彻底红了。她的目光在父母之间来回转了一圈。
    爸……你怎么……你们都知道？
    露露你的比赛我们都有看呢，怎么会不知道呢？爸爸理直气壮地说，举了举手上的蛋糕盒，你妈她每场都盯着看，一场都没漏下。
    妈妈在旁边笑得更明显了。严雨露把脸埋进了手掌里。她刚才在纠结措辞，在做该怎么开口的心理建设，犹豫了那么久，原来父母早就知道了。
    或者说，至少爸爸早就猜到了。
    严雨露的脸更红了，但她忍不住追问，那你们怎么知道……是邵阳？
    你爸他刷各种你们国羽的短视频，妈妈在旁边剥了一颗橘子，掰了一瓣递给她，那些什么幕后花絮呀，vlog呀，还有那个什么——
    你们拍广告那个，爸爸接话了，你们几个人在车里面那一条。我看了好几遍。
    严雨露想起那条花絮了。她记得那个视频的评论区都在说，后排像被家长载的两个叛逆期儿子。
    那辆车里，爸爸继续说，你坐在前面，邵阳坐在你后面。他的眼睛一直盯着你的后脑勺，视线完全没移开过。看完我就跟你妈说，这小孩喜欢你。
    你爸他那段时间每天刷好几次你的视频，妈妈在旁边补了一句，语气带着一点无奈的纵容，刷到就喊我来看，说039;你看你看，弹幕里都说他俩是CP039;。
    严雨露把脸埋进了靠垫里。
    还没说完呢。爸爸的声音从靠垫外面传过来，带着笑意，后来我又刷到一条，你们在候机室，露露你靠着椅背在睡觉，邵阳那孩子坐在你旁边。他本来在看手机，你头歪了一下，他就把肩膀往你那边送了送，然后继续看手机。
    我当时想，这孩子他要不是喜欢你，我就把这手机吃了。
    严雨露从靠垫里抬起半张脸，她的脸颊是烫的，但发现爸爸的表情不是调侃，反而带着笃定又欣慰的笑。
    那你们……之前怎么都不说？她的声音闷在靠垫边缘。
    露露你不是也没告诉我们嘛。爸爸笑了。
    我......严雨露想说我这不是正在说吗，但还没组织好语言，就先被妈妈打断了。
    你爸他其实，也不太确定你俩是不是在谈，妈妈笑着说，带着些许促狭，但他就是很肯定邵阳喜欢你。至于你们什么时候在一起、在一起多久、有没有正式交往，他全是猜的。
    那我也猜对了。爸爸的语气依然有些得意。
    你猜了一年多，妈妈顿了顿，把另一瓣橘子送进自己嘴里，从那个广告花絮到现在，你猜了一年多。
    那最后猜对了就行。
    你只是确定邵阳喜欢你闺女。妈妈轻轻啧了一声，你又不确定人家女孩子怎么想的。
    爸爸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好像又觉得妈妈说的没错，于是重新靠回沙发里。严雨露低头掰了一瓣橘子塞进嘴里，酸甜的汁水在舌尖散开，暂时冲淡了她脸上的热度。她深吸了一口气，重新抬起头。
    我们在一起一年多了。
    她说出这句话之后，客厅里安静了几秒。爸爸的表情从得意变成了微微的愣怔。妈妈剥橘子的手也停下了。
    一年多了？妈妈的声音带着一点柔软的惊讶，那露露你怎么现在才说呀？
    严雨露咬了一下嘴唇。……因为之前不确定该怎么开口。而且——她顿了顿，你们也没问过我啊。
    妈妈笑着拍了一下她的手背，我们都怕你在役期间分心，不敢问，更不敢催。
    爸爸在旁边咳嗽了一声，清了清嗓子。严雨露的耳朵依然红着，但胸口涌上一股温热。
    她低下头，把最后那瓣橘子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然后她抬起头，看着妈妈，又看了看爸爸。
    那明天中午，她的声音恢复了平稳，但还是有一点软，邵阳来家里吃饭，可以吗？
    爸爸看了妈妈一眼，妈妈伸手轻轻揉了揉严雨露的发顶。那个动作很轻，和她小时候妈妈每次揉她头发时一样，力度和角度都没变过。
    那你今晚问问邵阳有什么想吃的，明天我多做几个菜。
    严雨露的脸又红了，心里那份期待和一点点的紧张，像砂锅里的汤一样咕嘟咕嘟冒着泡。
    妈妈在旁边笑了，她站起来朝厨房走，回到灶台前看了看汤。
    露露啊，她的声音轻轻柔柔的，明天他来，你紧张吗？
    ……有一点。严雨露的手里还捏着那瓣橘子的皮。
    妈妈又笑了，转身去拿盐罐子。那明天妈再做一道你爱吃的糖醋鱼。
    严雨露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父母的背影。爸爸从冰箱里拿出一把青菜放在水龙头下冲，妈妈开始往另一个锅里倒油。
    油烟机嗡嗡响着，电视里的广告时段结束了，重新开始播放节目。家里各种声音混在一起，平凡又热闹，把所有关于明天的紧张，都暂时压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