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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九章临终

    乾安宫宫变那夜,无月,宫灯被狂风扯得乱晃,灯火明灭不定。
    姜媪捧着药碗走到殿门,心头猛地一紧——门口侍卫竟尽数换了生面孔,人人隐在暗影里,看不清眉眼,只瞧见垂落的眼睫与死死按在刀柄上的手,指节泛着冷白。
    她脚步未顿,垂首敛眉,跨过冰冷的门槛。
    殿内帷幔厚垂,密不透风,仅几支残烛燃着昏黄的光晕。
    皇帝倚在龙床软枕上,双目紧闭。
    姜媪将药碗轻置于床边小几上,刚要躬身退去,殿门“吱呀”一声被人从外推开。
    太子英承半搂半扶着皇后,大步踏入,皇后虚倚在他怀中,唇角勾着一抹笑,两人目光扫过殿内,竟连一个余光都未分给角落的姜媪,仿佛她只是一缕无足轻重的尘烟。
    太子径直走到龙床前,垂眸望着榻上的帝王。皇帝缓缓睁眼,浑浊的目光先落在太子身上,再滑向皇后,最终又落回儿子脸上,枯瘦的唇微微张启。
    未等他出声,太子已端起那碗药,递到他唇边。
    “父皇,该用药了。”
    皇帝偏头避开,不肯张口。太子也不恼,端着药碗步步紧追,碗中药汁剧烈晃动,一滴溅落在帝王衣襟,迅速洇开一片深褐。
    “父皇不喝,儿臣终究不能安心。”
    皇帝忽然笑了,那笑意浅淡又苍凉,裹着无尽的讥讽与疲惫。“喝了这碗药,朕便归天,你便能坐稳皇位,彻底安心了,是么?”
    太子端碗的手猛地一顿,药汁晃得更凶。他未答,只将碗又往前送了寸许。
    皇帝伸手接过,却不急着饮下,垂眸凝视碗中浓黑如墨的药汁,烛火倒映其中,他苍老的面容碎作几瓣,模糊不清。
    他缓缓抬眼,目光掠过太子,扫过皇后,最终定格在殿顶蟠龙藻井上:“朕知道你会来,已等了你数日。”
    太子指节死死攥紧碗沿,青白交加:“父皇早知?”
    “朕什么都知道。”皇帝目光未动,望着那蟠龙,“等了数日,你终究还是来了。”
    皇后脸上那点虚浮的笑意瞬间敛尽,站在太子身侧,望着龙床上的帝王,眼底审视、算计与压抑多年的怨毒,终于撕破了温婉的面具,尽数翻涌而出。
    “陛下什么都知道?”她声线平稳,听不出喜怒,却字字带刺,“知道郑家必倒,知道太子会反,知道臣妾会踏足这乾安宫,甚至特意在此等我们?”
    皇帝将药碗凑到唇边,浅啜一口,极苦的药汁滑过喉咙,他眉头微蹙,又很快舒展,缓缓咽下后,闭目靠回枕上。“朕知道你会来,却不知是何时。朕等了你许久,你总算来了。”
    皇后往前两步,逼近龙床,温婉的伪装彻底裂开一道缝隙,声调陡然拔高:“等臣妾?陛下是等臣妾自投罗网,还是等臣妾死在这宫里!”
    皇帝睁眼,望向她。那双昏花老眼没有恐惧,没有震怒,只有一片沉如枯井的死寂。“朕等你,把藏了半辈子的话,都说完。”
    皇后沉默一瞬,忽而放声笑了。那笑不再端庄,不再得体,是压抑半生终得释放的尖利,刺耳地撞在殿内梁柱上,如刀刮瓷器,令人心惊。
    “陛下好算计!若英浮没有回来,您照样会下旨命英晊彻查西南土地兼并,这口黑锅,郑家注定要背到死!您要借此拔除外戚,废掉臣妾,要为太子扫清登基障碍,打得一手好算盘!”
    她越说越激动,声音几乎破音,回荡在空旷大殿:“只可惜,英浮回来了!他看透了您的圣意,看透了朝局诡谲,顺水推舟——您借他除郑家,他便借您,逼得太子狗急跳墙!”
    皇帝不否认,不辩解,只静静躺着。
    皇后猛地转身推开窗,狂风裹挟着夜色灌入殿内,帷幔狂乱翻飞。她背对着龙床,声音被风吹得发颤,却字字淬毒:
    “陛下不是对英承寄予厚望吗?臣妾便教他沉溺酒色,荒废心性!陛下不是心心念念柔善那个贱人吗?臣妾便令他亲手弑杀生母!陛下不是想护着您与那贱人的骨肉吗?臣妾偏要你们父子反目,教他亲手弑君杀母,让他永远背负污名,不配坐那九五之尊!”
    她霍然回身,眼底恨火熊熊,几乎要将整座大殿焚烧。
    皇帝嘴角微微抽搐,望着她,许久才哑声开口:“你恨朕,朕知。可英承是你的亲生儿子,你恨朕,为何要毁了他?”
    “亲生儿子?”
    皇后陡然尖声笑起,泪意混着恨意冲上眼眶,声音凄厉:“事到如今,你还想骗我!我的亲生儿子,早就死了!当年被您悄悄换走的那个,才是臣妾的骨肉!您把他送到柔善宫里,让他横死在那贱人手中!”
    “陛下问臣妾为何害英承?那臣妾倒要问问陛下——您为何要害死臣妾的孩儿?!”
    殿内瞬间死寂,落针可闻。
    太子脸色惨白如纸,手中空碗剧烈颤抖,药汁溅在手背,他却浑然不觉,整个人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皇帝缓缓转眸,目光落在太子身上,看了他许久,忽然轻声问了一句无关痛痒的话:“你恨朕吗?”
    太子身躯一震,涩意冲上眼眶。二十多年父子隔阂,半生算计拉扯,千言万语堵在喉间,最终只化作一句颤抖的话:“儿臣今日来此,从不是为了恨不恨。”
    “那你是为了什么?”皇帝声音轻得近乎温柔。
    太子未语,皇后却已替他开口,声音冷硬如铁:“他为了什么,陛下心里比谁都清楚!您想护的,臣妾偏要毁;您想守的江山,臣妾偏要它乱!您算计了一辈子,到头来,算计的是自己的亲儿子,护了半生的人,终究要亲手送您上路!”
    皇帝目光在两人之间流转一圈,最终闭上眼,不再言语。他低头,将碗中药尽数饮尽,空碗“嗒”地一声搁在小几上,重新倚回枕上,一动不动。
    太子立在龙床边,怔怔望着父亲。皇后立在窗前,冷冷望着榻上之人。殿内静得可怕,姜媪跪在一旁,指尖冰凉,只觉得这一刻漫长如永恒。
    下一刻,太子忽然弯腰,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颤抖起来。
    就在此时,殿外骤然响起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
    “砰——”
    殿门被人一脚踹开,英浮一身铠甲立在门口,身后黑压压的禁卫甲士如潮水般涌入,刀锋在烛火下泛着森寒冷光。他目光冷厉,依次扫过皇后、太子,最终落在皇帝衣襟那滴药渍上,顿了一瞬,寒意更甚。
    皇后却丝毫不见慌乱,望着英浮,忽然勾起唇角,笑意里满是嘲弄与不甘:“来得正好。过来看看,你父皇最后的模样。”
    英浮不理会她,大步走到龙床边,单膝蹲下,紧紧握住皇帝枯瘦冰凉的手。
    皇帝缓缓睁眼,浑浊的目光先落在英浮身上,随即转向跪地的姜媪,气若游丝,从喉咙深处挤出最后一道命令:
    “姜媪……保全太子。”
    姜媪浑身发抖,却重重叩首,含泪点头。
    太子却猛地抬头,望向皇后,眼眶通红,泪水终于滚落,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却一字一顿,清晰无比:
    “母后……您这辈子,从来没有爱过承儿吗?哪怕……哪怕一点点……”
    皇后没有回头,目光死死盯着窗外浓得化不开的夜色,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不带一丝波澜:
    “我为何要爱上仇人的儿子?为何要爱上,害死我亲生骨肉的人?”
    太子张了张嘴,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他垂眸,看向腰间那柄匕首——黄金柄,嵌红宝石,是他二十岁生辰,皇帝亲赐的贺礼。他缓缓拔出匕首,刀锋映着烛火,照出他憔悴苍白、眼底青黑的面容。
    没有丝毫犹豫,他握紧匕首,狠狠刺入自己心口。
    刀锋锋利,入体无声。
    鲜血瞬间涌出,浸透衣袍,一滴滴砸在青砖上,绽开暗红的花。他双膝一软,重重跪倒在皇帝龙床边,缓缓倒下,再无动静。
    自始至终,皇后没有回头看他一眼。
    ———
    皇帝颤巍巍地伸出枯瘦的手,轻轻抚上太子的发顶,指尖摩挲着他微凉的发丝,太子圆睁着双眼,目光死死锁在皇帝脸上,嘴角徒劳地翕动着,喉间滚出几不可闻的气音,想说些什么,最终却只化作一丝微弱的抽搐,再无半点声响。
    殿内彻底陷入死寂,连风都停了,只剩烛火燃烧的细微噼啪声,衬得满室血腥味愈发浓重。
    英浮膝行至龙床边,紧紧攥住皇帝垂落的手,那只手早已没了力道。
    皇帝无力地靠在他肩头,气息断断续续,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即将燃尽的灯芯里榨出来的,微弱得随时会断。
    “当年青阳执意要英国公主和亲,皇后舍不得她唯一的女儿……朕当年,已经害得她没了一个亲生子,满心愧疚,只能应了她,送你去青阳为质。”他猛地顿住,胸口剧烈起伏着,艰难地喘了几口粗气,才勉强续上话音,“英浮,你在朝中无依无靠,朕已替你拔除郑家这颗毒瘤,斩草除根,也一步步为你收拢了军权……宫中暗卫,尽数归你,就当是朕,对你在青阳那些年的补偿。”
    “老四那边,朕给的全是虚职,他性子通透,懂朕的用意,不会生事;老六有勇无谋,留他做个守疆藩王,也算物尽其用;至于老八,那孩子心性纯良,对你,造不成任何威胁……”
    他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抬起沉重的头颅,浑浊的眼眸死死盯着英浮,眼底翻涌着英浮从未见过的释然与托付。
    “你从前说过,诸位皇子都是你的手足……朕把他们,全都交给你了。”
    英浮跪在榻前,声音沉缓而郑重:“儿臣明白。”
    话音落下,皇帝原本紧握着他的手骤然松脱,无力地滑落在锦被上,再无动静。
    他缓缓闭上双眼,所有的执念与遗憾,都在此刻烟消云散。
    一旁的烛火猛地跳了一下,火苗窜起又骤然熄灭,只留殿角一盏孤灯,昏黄的光晕勉强铺开,冷冷地照在皇帝毫无生气的脸上,照在太子倒在血泊里的身躯上,也照在窗前皇后僵立不动、宛若雕塑的背影上。
    英浮缓缓起身,步履沉缓一步一步走到窗前。他没有靠近,就站在两步之外,声音冷冽如冰,“霍家军已全数入城,禁军彻底换防,整座宫城,早已在我掌控之中。娘娘,你筹谋半生的这场局,该落幕了。”
    皇后依旧背对着他。窗外夜色浓如墨汁,半点光亮都无,良久,她才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没想到……英浮,终究是你赢了。”
    英浮目光冷然扫过她的背影,再无半分波澜,转身走回龙床,小心翼翼地将皇帝垂在外面的手拢进锦被,细细掖好被角。
    随即他转头看向殿角,姜媪依旧跪在那里,满脸泪痕,却死死咬着唇,一声未吭,浑身都在发抖。
    他快步走过去,蹲下身,轻轻握住她冰凉颤抖的手,将那只毫无温度的手紧紧裹在自己掌心,一点点,用自身的温度去温暖她心底的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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