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台那处很安静。
方信航站在窗前,没有去碰那盆龟背竹,只是看着它随着热风微微摆动,太阳还没下山,依旧闷热。
他站姿笔直,却并不紧绷,肩线自然下沉,是一种长年与危险共处后,仍然选择把力量收回体内的克制。
裴知秦忽然意识到,她跟方信行之间最大的差别,不在手段,也不在胆量。
差别在于...他习惯在混乱之后,替世界留下秩序,她却更擅长在一切尚未崩塌前,先一步抽身离场,选择自保,保存自身的利益。
所以她才会被他吸引。
不是因为他温柔,而是他身上那种...即便明知会受伤,仍然选择不逃,愿意冒险去摸清真实敌我,还有倾向内心的习性。
她忽地站起身,影子才在地面上晃了一下。
方信航敏锐,立刻察觉,肩线微微一动,他侧过身来。
隔着落地窗,午后的阳光倾泻而入,龟背竹的叶片在风中停了下来,翠绿而安静,像是不知世事的旁观者。
她刚伸手碰到门窗,方信航已经先一步推开了门窗,动作不快,却恰到好处,像是早就预料到她会这么做。
风灌了进来,随着着盛夏的热气。
她的脸颊被热风吹得微微泛红,神情一时松懈下来,多出几分不自觉的柔软,脸颊上的颜色,张扬,却也鲜明,像是一朵在烈日里盛开,却长着尖刺的红色玫瑰,那些些都是承载着野性生命力的证明。
方信航的视线,情不自禁地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记忆却毫无预警地被拉回到那一天...
麻州的超市里,她严肃地噘着嘴,站在货架前,一罐一罐地拿起又放下,神情认真得近乎执拗。
同样的表情,同样让人无法忽视。
他当时在想...
如果自己拼尽全力,是为了让像她这样的人,能够平凡且安静地挑选食品或咖啡,那也足够了,也在一瞬,那些豁出命的冒险都变得有意义了起来。
也是从那天开始,那个在货架前认真挑选咖啡的身影,偶尔会毫无预警地浮现在他的记忆里,让他的知觉鲜明了起来。
起初只是一个模糊的剪影,后来却越来越清晰,清晰到再次见面时,他几乎是一眼就认出了她,心口便开始产生了过分滚烫的温度。
龟背竹仍在微微摆荡,她额前的细发被风轻轻掀起,又落回原处。
她见他看着自己出神,她却忽然意识到,像方信航这样的人,其实很容易被误解,也很容易被人当成习惯依靠的靠山。
外人总觉得他强大、冷静、无所不能,可真正了解之后才知道,他的沉稳与从容,并非天生如此,而是在经历一次次的搏命与失去之后,硬生生磨出来的沉稳。
他会累吗?会不会也有某个时刻,希望有人能替他分担一点什么?
裴知秦这个念头浮现时,微微一怔,紧接着,另一个更荒谬的问题也跟着冒了出来。
这些年,他为什么始终没有再找一个伴侣?
找一个可以替他分担喜怒哀乐跟享受生命的伴侣?
"知秦..."
"我们,继续把日记读完吧!有些脉络我们可以一起理理。"
她被他的话提醒,恢复原来的神情后,语尾拖得很轻很淡,连她自己都说不清,为何会突然在意起那些荒唐的问题。
他有没有找伴侣,关她什么事呢?她不该为了这种风花雪月之事分心。
裴知秦很快收敛了情绪,把方才那些游离的念头,一一藏回心底,只淡然回应,"好,我也想知道你的想法。"
她转身回屋,在那张略显生硬的沙发上坐下时,抬手轻轻拍了拍身侧的位置,眼眸带笑地邀请时,让他毫无退路,"赶快坐回来吧!"
方信航看着她,眸色微微一深,最终还是走了过去,坐定后,背脊自然绷直。
他重新翻开日记,随后才一条一条写下他注意到的疑点。
他没有解释,也没有任何安慰的言辞,只是把最理智的一面摆在她面前。
裴知秦的注意力,很快地被他拉回正事中,那些原本无从安放的情绪,在清楚的逻辑与节奏里,慢慢找到了停靠点。
他们并肩坐着,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她故意忽视了刚才读得那些,只得继续往下读。
一起读到日记的后半部时,他们终于看见了,关于那枚名叫桔梗的珍珠坠记录。
"你看,"她目光专注,低声说道,"这里写着,Adair为什么会选用黑白珍珠,作为这件作品的主体意向。"
方信航的目光顺着她的手指方向,仔细看,另一只手顺势把一只抱枕放进她腰后。
他知道,她坐久了,总是容易腰酸。
裴知秦接受了他的体贴,身体几乎是本能地往后挪了一点,让自己更舒适地靠在枕上,舒缓了酸紧的后腰。
方信航的目光停留在那页泛黄的纸张上,字迹并不工整,有些地方甚至因为落笔太重,笔迹微微晕开,像是在书写的人情绪起伏时,连笔尖都无法维持平稳。
他沉默地看了一会儿,随后,低声念了出来。
"她很像我精心挑选的黑白珍珠,她的那位姐姐也是。"
他的声音很低,低沉地仿佛怕惊扰了纸页里的过往时光。
"她们用了很长很长的时间,一年又一年,才将那些苦难、伤痕与眼泪,慢慢孕育成美好的结晶。"
念到这里时,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后面那几行字上,像是连书写的人,也舍不得太快写完这段祝福。
"希望这对名为桔梗的珍珠坠,能够代替我给予她们祝福。"
"也希望在往后的岁月里,她们不必再透过苦难证明自己的价值,不必再把伤口打磨成光。"
"美好,本就应该只是美好,应该是真心实意地享受快乐与幸福。"
"相安,而非虚伪。"
他读诵的最后几个字落下时,房间里忽然安静了下来。
窗外的风吹动阳台上的龟背竹,叶片轻轻摇晃。
除此之外,再没有任何声音,宛若气氛也在这一刻变得沉重了起来。
因为他们都知道,有些人穷尽一生,都在学习如何从苦难堆里拼搏出幸福,又或者说学习幸福该是什么模样。
可真正爱他们的人,却从来不希望她们的幸福跟美好,是必须牺牲了所有,是遍体鳞伤之后才换来的结果。
裴知秦盯着那一行行字,眉心慢慢皱起。
她习惯将情绪与判断分开,因此即使心绪翻涌,声音依旧冷静,直言推论:"也就是说...拥有这对珍珠坠的两位女性,是一对姐妹。"
话音才落,她几乎立刻察觉到不对劲。
"不对。"
她抬起头,语气变得清醒而警觉。
"我母亲并没有任何姐妹。她在空沙旺,只有两个...早已不再联系的弟弟。"
"况且,我不认为,我母亲会留下一个没有任何意义,或是不知来历的东西,作为留给女儿的重要遗物。"
她从母亲留给她的手写信中,了解到的母亲,虽藏着很多秘密,却决计不会把一件无关轻重的物品,细心保存了那么多年,最终落到了自己手里。
那就代表,它一定与她母亲的人生有关,甚至重要到无法被舍弃,她父亲也不敢私自扣下,独占。
话音刚落,方信航便接上了她的思路。
"如果..."他刻意停顿了一瞬,"我们假设 Adair 的日记为真。这对珍珠坠,自始至终,都只出现在两位女性手中,且是一对姐妹的手上。"
"其中一枚,属于你母亲...另一枚,则曾出现在那名女杀手身上,却因暗杀行动...意外地,又落在你的手中。"
他的话音不重,却把所有零散的线索,在这一刻,牢牢紧扣在了一起。
裴知秦微微前倾,眉头紧蹙,手指不自觉地将身后的抱枕扣来怀中抱着,往后躺着,像在寻找支点,"若我母亲为珍珠坠其一的主人,也就是说...我母亲可能有一位,旁人都无法得知的姐妹。"
"层层往上推演,这个旁人无法得知的姐妹,只能从女杀手那边得知。"
她说出这句话时,自己并不意外,因为在她记忆中的母亲,原本就是隔着一层雾茫茫的迷雾,如今,她能慢慢往前找回自己母亲的真实面目,这让她有几分期待跟享受,倒是有几分忘了自己如今正处在生命威胁的情况下。
方信航的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敲击声清脆,像在划分思路,也划开了屋内沉默的空气。
他略微倾身,目光落在她的侧脸上,又顺势扫回日记上的字迹,动作不多,却像在用肢体提醒她,让思绪更加清明一些。
"所以问题还是绕回原点,我们必须知道,幕后操控者是谁,他们为何想暗杀你的原因。还有当下另外一件要事,便是...那位女杀手如今面对你的不单只有杀意,她还握着关于你母亲过去的人生。"
裴知秦轻轻靠在他的肩上,感受方信航身侧的稳固气息,手指微微松开,呼吸也慢了些,细喃道:"这女杀手的身上,能查到我母亲的人生吗?"
她声音很低,像是在对空问着一个,她从来不曾得知的过往。
停了一下,又自嘲似地笑了笑,却也在心里恼着,都是那老头不愿意多告诉她母亲的事,总归都是那老头的错。
那老头明明知道,他知道,她好奇母亲的所有事,知道她自小就孤零零的一个人,对于母亲的记忆是少得可怜。
少到只能依靠一张照片,一件旧物,甚至是从小照顾她的婆姨无意间提起的话,去想象那个本该最亲近的人,该是什么样子,连那些本该属于她的遗物,她都只能偷偷以窃的名义,去知晓。
可那老头偏偏什么都不说,他把那些往事当成是碰触不得的禁忌,仿佛不提不说,伤口跟失去就会假装不存在。
裴知秦想到这里,心里那股压抑许久的不满,又慢慢翻涌起来。
她一直觉得,那老头掌控欲太重,总是替她决定什么该知道,什么不该知道,替她决定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可他凭什么?
那些年,她一个人面对所有关于母亲的空白,一个人猜测,一个人拼凑那些零碎的线索,可那个最应该告诉她真相的人,却选择了沉默跟忽视。
对她的思母之情,甚至连一句解释跟安慰都没有。
在她看来,这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剥夺,他自持父权夺走了她了解母亲的机会,也夺走了她面对过去的权利。
如今,看见了Adair的日记,裴知秦心底却忽然浮现出一个,令她自己都觉得荒唐的猜测。
或许,当年父亲之所以对母亲的一切讳莫如深,并不是所谓的保护她,或是伤心到不愿意多提。
而是因为,他害怕,害怕那个关于他另有所爱的真相,一旦被揭开,便会毁掉他经营多年的形象。
那个温润斯文,深情爱妻的精英外交官形象。
若Adair日记里的内容是真的,若父亲真的曾经另有所爱,那么那些年来他极力维持的一切,便会在一夕之间崩塌。
所以,他选择了让她对母亲的记忆停留在最模糊,最安全的地方,以免让她坏了大事。
第一百八十一章桔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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